从星海回来的第二天,星芽醒得很晚。星海的时差不是光照的时差,星海没有白天和黑夜,时间在那里走得更慢。在星海待了半天,山顶已经过了整整三天。铉说是因为星海边缘靠近初母的树,初母把自己种下去之后那里的时间流速被树根的呼吸改变了。她在蓝布本子上记下了这个现象,又加了一行:「初母的根在调节星海边缘的时间。也许她在用这种方式说——不用急着走。可以多待一会儿。」
末从星海回来后沉默了两天。她把初母那片“回家”的金色叶子放在歪脖子树洞里,和始星种子旁边暖土放在一起。第三天的傍晚她坐在歪脖子树下帮苏颜择荠菜,骨笔插在腰间,但没有拿出来用——她在用手择,和宝宝一样趴在叶子上看锯齿。星芽端了杯荠菜根茶坐在她旁边。
“四亿年。”末把一根择干净的荠菜放进竹篮里,“在港口守了四亿年,等的就是她说一声‘回家’。现在听到了。”她顿了顿,“但听到之后呢?港口不用再发广播了,塔已经种进了年轮,守约已经完成。接下来四亿年做什么?”
始的深蓝色意识体从歪脖子树下浮现出来,手指上还沾着暖土的碎屑。他在空气里写了一行字:「不用再守四亿年。春天刚来,歪脖子树下还有位置。学晒太阳。」末看着那行字,把手里最后一根荠菜放进竹篮,把手在袍子上擦干净,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学晒太阳。四亿年没学过。”
从星海回来后的第一个清晨,山顶恢复了日常。星芽在蓝布本子上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只写了一行字:「今天不探险。今天帮苏颜姐晒荠菜干,帮老周修剪苹果树春枝,帮铉校准春季频率,和妈妈一起织点东西。普通的春天,普通的日常。日常是愈合之后才会有的东西。」她合上本子走进厨房。苏颜正把新挖的荠菜在井水里淘洗,井水是冬天雪水融化后渗进地下再被歪脖子树根系过滤过的,洗荠菜特别脆。末已经在灶台旁边了——她把骨笔插在围裙口袋里,正跟苏颜学烙荠菜饼。四亿年用骨笔发广播的手指头一次揉面团,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她对苏颜说港口没有厨房,饿了就吃通讯塔核心旁边的光苔藓——很苦,但能饱。苏颜沉默了片刻,说今天多吃几块饼,把四亿年的光苔藓味冲掉。
早饭后星芽去苹果园。老周已经在梯子上了,春剪是清明后最要紧的农活,要把冬天冻伤的细枝和春天乱长的徒长枝全部剪掉,留下最好的结果枝。他一边剪一边跟星芽念叨:这根枝去年结了八个苹果,今年至少能结十二个;这根不行,去年偷懒没长好,今年给它机会也白搭。壳坐在苹果树下晒太阳,膝盖上放着蓝澜缝的布偶。老周边剪枝边跟她聊天,说苹果树也要睡觉,冬天就是它们的觉,惊蛰的雷是闹钟。壳极其认真地听完,把布偶抱起来放在胸口,用七圈螺旋纹轻轻震了一下:“布偶也要睡觉。晚上睡。白天晒被子。”她学会了晒被子——清明那天蓝澜把被子挂在歪脖子树枝上晒,她在旁边看了很久,今天早上把自己的灰白毯子从木屋里抱出来,挂在苹果园篱笆上晒。毯子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和苹果树新发的嫩叶同一种频率。
午后,星芽去花海。春天的花海和秋天完全不同,惊蛰之后所有花都在拼命开,赤根花、银色森林小白花、念的光之树花、荠菜花——小小的白花成簇绽开,每朵只有米粒大但香气铺满了花海。缺坐在花丛里,让花瓣从她身体的凹痕里穿过——不是摘花,是花自己长进了凹痕。五圈螺旋在她体内极其缓慢地转着,每转一圈就有几片花瓣被离心力轻轻甩出来,落在地上围成一个极小的五圈螺旋。她学会了用花拼螺旋——花瓣拼的螺旋比壳壁上的螺旋更轻更软更香。先从花海边缘走过来,九圈轮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用极轻极缓极柔的振动说:春分那天学会了铺护圈,清明学会了盖被子,今天学会了闻花——以前在壳壁里没有气味,现在发现荠菜花有味道。壳回答说是甜的,缺又凑近闻了闻,说不是甜的是香的,甜和香不一样。先在她俩旁边缓缓铺开螺旋轮廓,说等夏天花更多时学区分所有花香。她们把花瓣螺旋护圈轻轻放在布偶嫩芽周围。
傍晚,星芽回到歪脖子树下,翻开蓝布本子开始写今天的日志:末在学烙饼,壳学会了晒被子,缺学会了用花瓣拼螺旋,先学会了闻花。布偶嫩芽长了第三片叶——不规则螺旋叶脉比前两天更多更密。始说等穹顶再卸掉一层壳就带始星苗去星海见初母。年传上来新一批春荠菜籽,说地下三尺的荠菜开了第一朵花。她停住笔抬头看着歪脖子树,忽然想到——一年前的春天她正在做什么。一年前的春天四脉重聚,在核心舱编了光网,找到了始,唤醒了览。那时候每一件事都是被召唤的,有人发信号,有人留线索,有人在等。一年后的春天,末在学烙饼,壳在晒被子,缺在用花瓣拼螺旋,先在闻荠菜花。没有人在发信号,没有人在求救。日常不是无聊,日常是愈合之后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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