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蹲下来,跟他平视。
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落在黄维国眼里,比腊月深更半夜的北风还冷。
那笑里啥温度都没有,就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看着好看,摸上去全是寒气。
“黄主任,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杨平安歪了歪头,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我就是让马卫东和他那些手下消失的人,让马德胜彻底倒台的人,把你的老巢翻了个底朝天的人。本来吧,我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一个非得往我枪口上撞。先是马德胜派人去平县976厂找我麻烦,又是你故意使绊子让人抄我的家,后来你又不知死活的派人去抢我那一对刚出生的龙凤胎。”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黄维国,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顺了,非得找点刺激?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杨平安是谁,就敢这么横。”
黄维国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棉裤膝盖那块被汗浸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是你……是你杀了卫东和他手底下那些人……还有我那批东西,也是你找到的?”
“不光你那批东西和罪证是我找到的,就连马德胜倒台的那些罪证也是我翻出来的。”
杨平安打断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是你们一个一个先来惹我的。马德胜要是不招惹我,我也不会去查马卫东,也就不会发现马卫东倒腾文物那档子事,那自然就没有他和手底下人失踪这回事了。”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如果不是你去招惹我,我也不会把你们这群人一锅端了。”
他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怎么,黄主任这会儿知道心疼了?你想过我丢了孩子那会有多心疼么?”
黄维国张了张嘴,嘴里像含了一把铁砂,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平安站起来,走到那五辆卡车前头,抬手在车头的引擎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声闷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谁拿着铁锤在敲棺材板。
他转回身,走回黄维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草地上的这个人。
“马卫东当初也跟你一样,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跟我耍横。我心软啊,就没再逼他。”
他弹了弹烟灰,“就去直接抄了他的老巢,把他和他手底下那十几个人一起送走了。”
黄维国的脸色由灰白转成了蜡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可要想清楚了。”杨平安蹲下来,又点了一根烟,把烟递到黄维国嘴边。
黄维国下意识张嘴接住,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咬着烟嘴的时候牙齿磕在上面嗒嗒作响。
杨平安替他拢了拢火,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嘴硬,我明天就送你那几个孙子下去,让你们一家子在那边团圆。反正他们活着也是遭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维国那张已经没了人色的脸,语气里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第二条,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保证不碰你孙子们一根头发。我说到做到。”
黄维国嘴里的烟掉在了草地上,烟头在湿润的草皮上嗤地灭了。
他抬起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杨平安,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最初的从容和提防,只剩下一片被反复碾压之后彻底碎裂的绝望。
他抖着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怎么能……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不可怜,不取决于他们,取决于你。”
杨平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散成淡蓝色的一团,“说出你背后那个人,我就放你孙子们一条活路。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们这些大人死了是罪有应得。可你那几个孙子还没长成人,他们本来可以不用跟着你一起完蛋。现在,给你一个保他们命的机会,要不要就看你了。”
黄维国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跟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似的,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涕泗横流,鼻子里拖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棉袄领子上蹭得一片湿,半点体面都没了。
“我说……”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子蹭在脸上发出粗糙的声响,“我说……是省里的李……李鹏程。李副省。是他让我去平县绑你的孩子……他说你手里有药酒的配方,那东西有奇效,是救命的宝贝。他想要那个配方……让我绑了你家的人,逼你把配方交出来……我没想过要伤你的孩子……”
说完这些,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软塌塌地瘫在草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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