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那边,从清晨到傍晚,审讯室的门就没怎么消停过,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风跟着进出的人一趟一趟往里灌,把屋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乎气全给冲散了。
搪瓷缸子里的热茶放不了半个钟头就凉得透透的,审讯员们后来也学聪明了,索性不喝茶了,一人抱着一缸子温水放在怀里暖手,渴了才抿一口。
负责审讯的专案组人员换了好几拨,笔录纸用掉了几大本,院角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蹲了一群麻雀,从早到晚就没挪过窝,叽叽喳喳地看了一整天的热闹,比屋里那帮人清闲多了。
以黄维国为首的犯罪集团这回是真完了。
铁证如山,账本、电报底稿、码头出入库单据,连他们随手写在废纸上的小纸条都被搜了出来了。
大部分涉案人员没撑过两个钟头就全撂了,一个比一个交代得痛快。
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不如抢个“坦白从宽”的名额,说不定判决书上能落一句“认罪态度良好”,还有机会从枪毙改成死缓,从死缓改成无期。人啊,到了这个份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头一个开口的是周成。
这个跟了黄维国七八年的秘书,平时总是一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做派,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谁能想到一进了审讯室,他倒比谁都利索。
吊着那条被子弹打穿的右胳膊,左手在桌上比划着,从替黄维国倒卖文物的账目流向开始交代,说到码头三号仓库的货物转移路线,顺带还捎上了他和城隍庙胡同那个外室林姐的关系,以及私生子豆豆今年几岁、户口落在谁名下、孩子怕冷、冬天睡觉爱蹬被子、外室一个人照顾他挺辛苦的,末了还补了一句:“同志,你们能不能帮我带句话,让小林别等我了,带着孩子找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两个审讯员面面相觑。
年长些的那个捏着钢笔半天没落下字,大概这辈子头一回遇见交代问题交代出家长里短的嫌疑人。
年轻些的那个倒是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记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就那女人家里藏的那些文物,和那几箱子金条,不判死刑都算便宜她了。还想去改嫁?
周成整整交代了两个多小时,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唯独问到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时,他卡了壳。
“黄维国派李哥去平县绑架杨家的人,到底是为谁办事?”
周成愣住了。他沾着唾沫的左手停在半空中,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也没顾上去扶。
审讯员这个问题他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可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事黄维国都是直接给李哥派任务,压根不让他这个秘书掺和,甚至连提都没跟他提过。
他只知道前两天黄维国往平县派了人,具体任务是干什么、他两眼一抹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这个我真不知道。”那表情不像撒谎。
周成的口供很快被整理好送到临时指挥所。
杨平安、王志诚和沈向西三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好在还有黄维国。
只要这老家伙肯开口,他背后那个靠山是谁、究竟为什么要绑杨家的人,就全水落石出了。
可从早上审到傍晚,黄维国的嘴比这腊月天里冻在井沿上的铁盖子还难撬。
他端坐在审讯椅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铐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跟那些一进来就哭天抢地的手下完全是两个画风。
别人是来受审的,他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问什么都对答如流:倒卖文物?认了。
残害钱副市长家的孙子小宝?认了。
派人去平县搞绑架?也认了。
他甚至还主动纠正了审讯员一处年份的误差,语气客气得像在办公室跟下属讨论工作:
“同志,六六年那批货是十一月出的,不是十月。十月的单子走的是另一条线,那个经手人已经不在国内了,你们要找他怕是难了。”
唯独问到“谁给你下的命令”“你为什么要绑架杨家人”这两个问题时,他闭口不谈。
不管审讯员拍桌子、摆证据、政策攻心,他始终是那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们枪毙我吧。”
说完还把身子往后一靠,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副“我就这副老骨头你们看着办”的样子,能把活人气得七窍生烟。
审讯员气得差点把搪瓷缸子砸在他脸上,被旁边的同事一把拉住了。
出了审讯室,年轻的那个干警把本子往窗台上一拍,骂了句“这老东西真是块滚刀肉”,话音刚落又赶紧把本子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封面。
这东西可不能有闪失,里头可是这一天的审讯记录,弄坏了挨批的还不是他自己。
黄维国这老家伙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老婆儿女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横竖都逃不过一颗枪子。
交代是死,不交代也是死,可死和死不一样。
他咬死了不吐口,背后那个人念着这点香火情,说不定还能暗中照应照应他那几个还没成年的小孙子。
这可不是以前那个株连九族的年代,大人犯的事再大,那几个啥也不懂的孩子可不会被判刑。
他这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就把“留一手”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这最后一张牌攥在手里,就算咽气他也不会撒手。
天擦黑的时候,沈向西从审讯室出来,反手把门一摔,门板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腊月的傍晚来得快,刚才还有一丝灰蒙蒙的亮光,转眼就暗透了。
他走到院子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火星子在暮色里亮了又暗。
杨平安靠在廊柱上,看着二姐夫难得一见的烦躁模样,也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王志诚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脸色比腊月的天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