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人。”
杜畿声音半点不虚。
“赵俨是虎卫营统领许褚的谯县同乡。腊月初,他带着三车特制泥料,又拿着一卷伪造的胡人御寒古籍,去见许将军。”
“他借同乡之谊进言,说用泥料封死马厩,便能挡住寒气。许将军一时不察,依言封堵,结果马厩不通风,闷出了马瘟。”
“此人随后又买通军卒,意欲继续散布疫肉,借马瘟继续做局。”
曹操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放。
“传满宠。”
堂外亲卫立刻应声。
不多时,满宠大步入堂,拱手见礼。
“丞相。”
曹操抬手点了点案上的卷宗。
“带上人,去赵家封门拿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府里上下,给我搜仔细了,一寸砖缝也不准放过。”
“喏!”
满宠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像一把出鞘的刀。
……
一个时辰后,他再回正堂。
这一次,满宠手里多了一个木匣。
“丞相,人已经拿下,押在廷尉死牢。”
他把木匣举过头顶。
“这是从赵俨书房夹墙里搜出来的,里面全是他与冀州袁绍幕僚往来的密信。”
曹操抬手取出一封,只看了一行,便冷笑一声,直接丢回匣中。
“击鼓,聚将。”
两刻钟后,丞相府议事大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左边文臣班列里,荀彧、郭嘉、徐庶等人端坐不动。
右边武将列中,夏侯渊、徐晃等人按剑肃立,甲片微响,堂上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曹操居于高位,俯视众人。
案几上,那只木匣已经打开。
“赵俨,乃袁本初安插在许都的暗桩。”
他抬手一指。
“此人借同乡之名,用一卷假兵书诓骗许褚,教唆虎卫营封死马厩,致使战马染疫。随后又欲命人把疫肉散到城外流民营,借病乱我民心。”
“万幸有流民偶然发现此事,才不至于祸我军营。”
曹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此等奸贼,所谋不只是几匹战马。”
他放下茶碗,声音冷了几分。
“传令廷尉,赵俨通敌叛国,斩首示众。其家产查抄充公,家中亲眷一并审查。”
堂下没人接话。
赵俨的罪证就摆在那里,谁也替他不开口。
曹操目光一转,落到右侧武将班列。
“贼人虽已伏法,虎卫营却脱不了干系。”
“许褚身为统领,治军不严,受人蒙蔽,致使军资受损。此过,不可不问。”
话到这里,堂中气氛一下绷紧。
杜畿立在文臣末席,想起林阳说的话。
赵俨是贼。
许褚是被蒙蔽的将军。
杀贼,赦将。
他整理衣冠,迈步走到大厅中央,拱手道:
“丞相。”
杜畿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堂。
“许仲康将军确有失察之过,但他受同乡之谊蒙蔽,并无通敌之心。”
“且马瘟初发时,许将军立即下令以石灰掩埋死马,又命全营战马灌服蒜水,开门通风,及时隔绝疫气。若非他处置果断,虎卫营战马只怕一匹也剩不下。”
“此为过,也是功。”
杜畿抬头,直视曹操。
“如今许将军率部驻扎黄河沿岸,护卫大军粮道。前日刚斩袁军两员劫粮悍将,正是用人之时。”
“丞相若因受人蒙蔽之过,临阵重罚前线主将,袁绍闻知,只怕要拍手称快。”
“罚其一人事小,挫三军锐气事大。还请丞相明鉴。”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安静。
这番话没有替许褚遮罪,却把战局和军心摆得明明白白。
郭嘉从左侧出列,顺势补了一句。
“伯侯所言有理。”
他朝曹操拱了拱手。
“许褚有失察之过,不能不记。可临阵换将,粮道必乱,军心也会跟着动摇。”
“丞相不如记下此过,令许褚在前线戴罪立功。往后若再有闪失,前罪后罪一并论处。”
曹操本就不愿在这时动许褚。
如今杜畿递了台阶,郭嘉又把话圆实,这事便有了落脚处。
曹操点头。
“便依此议。”
他看向堂下。
“许褚罚俸半年,严守粮道。若再有疏失,绝不轻饶。”
“喏!”
杜畿与郭嘉一同退回班列。
许褚,保住了。
军法,也没有成了一纸空文。
曹操重新看向木匣。
荀彧这时起身,缓步走到厅中。
“丞相,赵俨伏法,自是大快人心。”
他双手合拢,神色却并不轻松。
“只是赵俨官居朝堂,行事又极其周密。袁本初远在冀州,两军交锋在即,能把暗桩埋进许都朝堂的,绝不会只有一人。”
“赵俨能凭一句进言,差点毁掉虎卫营的战马。若换成粮道、军械,甚至军令呢?”
厅内众人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荀彧继续道:
“此人藏在暗处,借忠言之名行毒计。往后若再有人私下建言献策,丞相与诸位将军又该如何分辨,他说的究竟是良策,还是袁绍递来的刀?”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夏侯渊当即迈出武将班列,甲片碰撞,铿锵作响。
“令君多虑了。”
他转身看向荀彧,语气里带着硬气。
“依我军法,谁敢胡乱出主意,导致军资受损,一律按通敌论处!”
“那些私下撺掇、擅自献策的,统统抓到比部去审。剥几层皮下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与河北暗通款曲!”
夏侯渊冷哼一声。
“杀鸡儆猴,最省事。杀得多了,这帮钉子自然就怕了。”
后头的徐晃也抱拳道:
“军法无情,正可震慑群小。此法可行。”
徐庶从席间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面向夏侯渊。
“夏侯将军此言差矣。”
“若凡有建言者,皆被严查,甚至动用大刑,不出三日,府中文武便会人人自危。”
徐庶声音洪亮,字字清楚。
“天下士子见丞相如此行事,谁还敢来投奔?谋臣闭口,良将寒心。如此一来,袁绍不必动刀,我军自己便先乱了。”
郭嘉也开口。
“官渡初战,丞相缴获了许多通敌信件,却当众焚毁,不究既往。将士因此归心,天下士人也知道丞相能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