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厅。
林阳靠在摇椅上,手边放着半盏温茶。
杜畿坐在客席,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卷宗。
纸墨未干,他的脸色却比墨还沉。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古怪。
这案子,越查越不对劲。
“主事。”
杜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死马案最后虽定在那十个军痞头上,丞相也授意,没把火继续往上烧。可比部深挖这十人的底细时,又挖出一点别的东西。”
林阳来了兴趣,眼皮微抬。
“查出什么了?”
“带头的队官叫陈五。”
杜畿把抄件推到林阳面前,“此人好赌,在城西地下赌坊欠了一屁股烂账。可就在马肉被挖出来前两日,他不但把赌债全平了,还跑去东市买了两匹蜀锦。”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主事,那可是蜀锦。一匹蜀锦,够寻常百姓嚼用一年。”
“他若真是靠倒卖马肉回本,哪来这么多钱?何况这肉还没卖出去!”
林阳没有急着去看卷宗,只用指尖在摇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钱从哪儿来的,问出来没有?”
“问出来了。”
杜畿道:“陈五扛不住刑,招了。”
“他说半月前在酒肆喝酒,酒后胡吹马瘟之事,还说虎卫营那些马,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死伤大半。”
“结果有个面生行商找上他,没问军中机密,只给了一小袋金银,说若有病死的马,可转卖给他。”
“那行商还说,他愿出钱买些死马,拿去城外做法事,避邪。”
话音刚落,厚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徐庶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刚放下门帘,正好听见杜畿最后半句。
花金子收买军卒,买马肉做法事避邪?
徐庶脚步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把人当傻子哄。
他没有打断,只顺势在靠门的客席坐下,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木案上。
杜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阳,等着林阳发话。
前厅里静了两息。
林阳端起茶碗,看着碗沿上浮动的热气。
“许都城里做法事的规矩,我虽不精通,却也听过几分。”
他把茶碗放回案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民间避邪消灾,用猪羊,用犬血,用活鸡,倒也常见。”
“可用病死之马?”
林阳抬眼。
“我还真没听过。”
杜畿点头。
“下官在牢里听到这口供时,也觉得不对。死于马瘟的牲畜,本就带疫气,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哪个行商敢沾这种晦气?”
徐庶冷笑一声。
“若真有人拿病马肉避邪,那邪气还没避开,人先没了。”
话糙,理不糙。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
林阳靠回摇椅,脑中把眼下的线索一条条串起来。
陈五只是贪财。
行商才是下套之人。
若只抓几个收钱办事的贩子,顶多算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毒蛇,还藏在草里。
杜畿翻开案几上的竹简卷宗,继续道:“主事,陈五拿了钱,便照做了。他只当那行商真要买马肉去城外弄什么法事,其实真的要做什么,他也不会去管,只管自己能从中捞一笔金子。”
“他真正的哪会去管军中规矩。”
徐庶忽然问道:“买死马的行商,是在马瘟爆发前找上的陈五?”
杜畿点头。
“正是。”
林阳十指交叉,搭在膝上。
“马还没死,买马的人就备好金子,等着订死马肉。”
他看着杜畿,淡淡道:“未卜先知,未雨绸缪。”
杜畿身子坐直。
他听懂了。
林阳接着道:“那行商知道虎卫营的马一定会死。”
“陈五只是跑腿干活的军卒。”
“这个行商,才是真正下套的人,或者说为下套的人跑腿。”
杜畿顺着这话一想,后背微微发凉。
前些日子,虎卫营统领许褚下令,入冬封严马厩,挡风保暖。
可战马被闷在里面,郁气不散,接连病倒。
若非林阳及时给出法子,撒石灰、灌蒜水、通风除秽,那一营战马,一个冬天熬下来,怕是十不存一。
虎卫营是曹丞相的亲军精锐。
战马少一匹,都是实打实的战力折损。
若再把带疫气的死马肉散入流民营……
杜畿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贪财倒卖。
这是连环计。
徐庶皱眉道:“怕是有人骗了仲康将军。”
林阳点头。
“没错。”
“仲康将军不懂养马,可虎卫营中养马的兵卒,难道也不懂过冬规矩?”
杜畿立刻道:“营中军法森严,养马自有常法。入冬加草料,悬挡风毡布,堵北风,不堵生气。”
“断不会把门窗全用烂泥封死。”
徐庶接了一句:“军卒懂规矩也没用。许褚下了令,他们不听也得听。”
林阳指尖敲着木案。
声音不急,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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