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
“马腿细长,马蹄在冰上打滑,最容易摔断腿。这挽马一旦倒下,再想站起来可就难了。”
“不过,我大汉本就有给战马套的革鞮,你们拿回去改改。用厚鞣牛皮缝制一个包住整个马蹄底端的皮套。”
“皮底上同样铆上三四枚粗钝的铁齿。用绳索死死捆扎,固定在马腕上。套里面一样塞满麻布和干草防寒。”
林阳看着曹操,“有了这套装备,挽马在冰上如履平地。切记不可策马狂奔。十匹配了皮套的挽马,走在这阻力极小的冰道上,拉动的粮草抵得上平时三十匹马!”
“至于速度……”林阳轻笑一声,“绝对碾压陆路!”
郭嘉眸光一闪,已经在脑子里快速推算起来。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若要打造大量铁齿和皮套,这耗费可不小。前线弓弩箭镞本就缺少好钢……”
林阳直接打断他。
“奉廉兄,谁说非得用好钢了?咱们这是运粮,又不是打铁甲。”
“去许都各处军库翻翻,那些破烂的犁铧、磨损的旧马掌、折断的环首刀。不管好坏,只要是铁,全扔进炉子里熔了重铸。随便捶打几下就能用。调派人手日夜赶工,两日就能造出第一批。”
曹操听得连连点头。
但他随即想到了李曼成送来的急报,面上又浮现忧色。
“牵引之法确实精妙。但这般大张旗鼓走在冰面上,四周毫无遮挡。袁绍的游骑就在两岸游弋,运粮队岂不是成了活靶子,白白去送死?”
林阳看了曹操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子德兄啊,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你想想,冰面极滑,我们的民夫和挽马能走,是因为装了特制的防滑蹄套和草鞋。袁军的骑兵有这玩意儿吗?”
曹操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嘉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抚掌大笑起来。
林阳不紧不慢地往下盘道:“睢阳渠宽阔,运粮队走在河心。袁军要来劫粮,要么在岸上放箭,要么下河近战。”
“岸上距离远,冬日北风极大,箭矢飞到河心早就没了力道。就算有几根落下来,也会被木排上高高堆起的粮袋挡住,根本伤不到人。”
“所以,他们若想劫走粮食,就必须下河。”
林阳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眼前这两人。
“若是骑兵冲下河,战马没有蹄套,只要前腿发力冲刺,四个蹄子立刻打滑。他们冲得越猛,摔得越惨。根本不用你们去打,连人带马全都得滑死在冰面上。”
“若是他们弃马步战,穿着普通的平底战靴走到冰面上,滑溜的冰壳子保准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反观咱们运粮队的民夫,脚底有防滑鞋套,躲在厚重的粮排后面,手里拿几根带刃的长矛,或是削尖的长柄竹竿。等袁兵滑跌着靠近,顺着缝隙往外捅就是了。”
“一捅一个准。这冰河,反倒成了咱们最大的屏障。”
曹操听到这里,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案几边缘。
“绝妙!简直绝妙!”曹操大声赞叹,眼中精光大盛,“非但不用躲,反而要大张旗鼓在河心走!将十几辆木排连在一起,首尾呼应。每隔几架木排安排两名弓弩手压阵。袁军不来便罢,敢上冰面,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阳端起茶盏,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法子给你们了。第一批铁齿皮套造好后,火速送往李曼成所在的坞堡。让他拆了辎重车的车轮,改作平底滑排。先运一批粮草上冰试行,只要走得通,后续全面铺开。这个冬天,这运粮的河道就算彻底通了。”
曹操霍然站起身来,动作极为自然地将桌上那只绑了麻绳的草鞋,一把塞进自己宽大的袖管里。
“澹之此策,抵得过十万大军!事不宜迟,我这就回相府去禀明丞相,连夜调集全城铁匠赶工!”
林阳没好气地指了指桌上新端来的几盘糕点,又指了指已经在忙里忙外的后厨。
“急什么。吃口热乎的再走不迟。再者说,那图纸我也得画出来与你。那木排说起来虽易,但造起来,还是需要注意些细节。”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下。
既然来都来了,还客气什么?
那就吃吧!
......
天色灰暗,朔风凛冽。
白雪厚厚地覆在道旁枯树上,一阵风过,细碎的雪末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南阳通往许都的驿道上缓慢挪动。
前车的青布帘子留了一条细缝,露出张机灰布袍的一角。
后车四面的厚毡帘全数垂下,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车辙碾过冻土坑洼的间隙,断断续续传出几声压在喉咙里的虚弱干咳。
路不平,赶车的车夫将缰绳扯拽得小心翼翼,马蹄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整个天地间,除了风雪声,便只有这压抑的赶路声。
三天前,隆中卧龙岗。
张机提着医箱踏入草庐,净手之后,在内室的榻前为黄月英诊脉。
这一诊,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三根手指按在脉案上,久久未动。
脉象沉、细、数、疾。
病气已穿透肺络,虚火深伏在脏腑之间,且拖延时日太久。
这病情,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重上三分。
张机收回手,走到外间,在案上提笔写下三剂温补安神之方。
他将笔放回砚台,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诸葛亮说了实话。
“这三剂药,只能暂压咳喘,争一段路途。”
张机看着诸葛亮的眼睛,没有丝毫避讳。
“我之所学,只能延其月余。若要断根,唯有去许都。”
诸葛亮看了看手中的方子,又望向内室那道垂落的竹帘。
他没有再问。
只是默默退回屋中,将家宅杂事全数托付给崔州平与石广元。
半日之后,两辆雇来的宽敞马车停在草庐外。
诸葛亮遮好口鼻,将妻子小心翼翼地抱入车中,裹上厚重的狐裘,在车内放足了炭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驶离隆中,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