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图成机现(1 / 1)

清晨。

许都的冬日总是醒得慢。

天井里的积雪映着惨白天光,连窗户纸都透着冷意。

林阳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串脆响。

他正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目光忽然一顿。

对面书房的窗棂上,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那盏黄铜油灯,竟生生烧了一整夜,灯芯都快熬秃了。

林阳眉梢一挑。

“还真让他熬通宵了。”

这小子!

他踩着青砖走过去,一把推开书房门。

“吱呀——”

门刚开,一股浓烈的松木屑味混着桐油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满是蜷曲的刨花和碎木块。

那台昨夜还算完整的旧斜织机,此刻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踏板、综框、机柱、横木散了一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半夜进了山中野兽。

马钧正蹲在机架残骸中央,姿势别扭得很。

两只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密麻麻。

头发乱糟糟垂在额前。

手指关节上沾着黑墨、白木灰,还有几道被木刺划开的细口子。

可他整个人没有半点颓相。

相反,他像一把刚从火里淬出来的刀。

亮得逼人。

听见门响,马钧猛地转头。

看清来人是林阳,他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似的,猛地站起。

“砰!”

起得太急,膝盖狠狠撞在旁边一段圆木柱上,闷响一声。

林阳听着都替他疼。

可马钧像压根没感觉。

他一把抓起案头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木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阳面前。

“先……先生!”

他咧开嘴,干裂的嘴唇裂出一道血痕。

可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狂喜。

“学生……”

“想......想通了!”

林阳被他这副狂热的模样震了一下。

他没出声,伸手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木牍。

马钧却根本等不及。

他指着第一片木牍上那些乱中有序的线条,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先......先生昨夜说的连杆推梭,学......学生反复推演了整整两个......个时辰。”

“若......若只用单根木杆硬推,梭......子到了轨道尽头,力......力道就死了。”

“回......回程拉不动。”

“若......若强拉,木杆必......折;若不......不强拉,机子就卡。”

他说着,手指在图样上的一个圆环处重重戳了两下。

“学......学生便想,何不......在踏板与梭架之间,接一副......曲柄轴?”

“脚底往......下踩,曲柄......转过半圈,顶着梭子......过去。”

“脚......再踩第二下,曲柄继......续转下半圈,顺......势把梭子拉回来。”

马钧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如......此循环往复。”

“脚踩......一转,梭行......一纬。”

“手......手完全不用碰梭子!”

他说到这里,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像是憋了一夜的气,终于吐出来半口。

但还没完。

马钧又飞快抽出第二片木牍,压在第一片上。

“还有......有综框!”

“旧......旧机子为了......提线花样,十......二片综框换来换去,太乱。”

“那......那些庐江来的妇人,只......织粗布,哪......哪里用得着十二片?”

“学......学生全......给砍了。”

“只......只留四片综。”

他说着,手指顺着木牍上的四道竖线划过去。

“学......学生在底下加......了四个带凸轮的拨杆。”

“通......过转轴和踏板......连在一起。”

“只......要踏板不停,凸......轮就会按顺序顶起四片综。”

“经......线上下开合,全......由机括自己......排布。”

马钧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

“只......要这机子造出来。”

“织......布的人只需要做两件事。”

“踩......踏板。”

“还......有纬线断了的时候,接......线头。”

“其......余所有活计,机括......全......包了!”

马钧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地盯着林阳的脸,两只沾满木灰的手搓了又搓。

林阳没有急着开口夸赞。

他捏着那两片木牍,走到书案后坐下,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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