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乘风入繁城,疾雨除尘欺轩榥。
几许清凉泽禾苗,何处暖阳沐桃李?
雷从西北天际滚来,如巨鼓碾过屋瓦。第一声炸响时,诗人惊羽指尖尚悬着筝音余韵——恰在心弦最颤处,惊得满林竹叶齐齐一颤。
“要落雨了。”抚古筝的霜降轻声道。她已收筝仰面,侧影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像淡墨一笔,柔中藏力。诗人知道她的前世是凌霜,与自己前世殇夏有过未尽的缘分。两个节气两端的人,竟在此不期而遇。
“不是寻常雨。”他话音未落,第二道雷劈得更近,闪电撕开天幕,映亮她眼眸一瞬,如暗夜星火。
野风横撞而起,带着土腥。竹海翻涌,万千翠竹弯腰呜咽。亭角铜铃乱响,细碎急促,仿佛在为暴雨敲响警钟。
“走罢,”霜降抱起琴匣,“这亭子遮不住雨。”
她话音才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下来,初时疏落,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谁在用指尖轻叩玉盘。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光景,那雨便成了势,哗啦啦从天上倾倒下来,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竹林顷刻间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远处的楼阁、近处的石径,都失了轮廓,化作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影。
林悦哎呀一声,忙将手中书卷护在怀里。她是夏至的同窗,今日原是约了一起来竹林寻个清静处温书,未料会遇上这场骤雨,更未料会遇见抚筝的霜降。此刻她鬓发已让风吹乱,几缕青丝贴在颊边,倒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慌乱之美。
“去藏书阁!”夏至当机立断,伸手虚扶了霜降一把,“那边廊庑深,雨泼不进去。”
三人冲进疾雨。雨密如麻,箭一般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少年在前引路,不时回身照应;霜降怀抱琴匣步履却稳,裙裾翻飞似凌波仙子;林悦遮头护书,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穿过月洞门,假山石后现出藏书阁的轮廓。三层木阁被雨洗得发亮,檐水成瀑,老槐狂摇,落叶满地。
刚踏上石阶,一道骇人闪电劈亮天地,炸雷震得窗棂嗡鸣。推开朱门,陈年墨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阁内昏暗,只有高窗透入薄光。雨声喧嚣在外,反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掩上门,少年松了口气。
“好一场及时雨。”霜降轻语,将琴匣小心搁在窗案。转身时发梢滴水,在青砖上晕开深色圆点。
林悦已坐下擦拭书卷,抬头笑应:“及时是及时,只是太急了些。”她眉眼弯弯,梨涡浅现,自带娇憨。
书生临窗望去。雨更大了,砸在石板上溅起白茫水雾,远城楼台皆隐入雨幕。这繁华城池,仿佛被暴雨洗去尘嚣,暂返原始本真。
“惊雷乘风入繁城,疾雨除尘欺轩榥。”他不知不觉念出这两句,话音在空阔的阁内回荡,竟有了别样韵味。
霜降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接道:“几许清凉泽禾苗,何处暖阳沐桃李?”她的声音清泠,像玉磬轻敲,在这雨声中格外悦耳。
“这是你写的诗?”林悦好奇地问。
夏至微微颔首:“方才在亭中听霜降姑娘抚筝,忽有所感,草成四句,尚未斟酌。”
“已是极好了。”霜降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窗外天光,明明灭灭的,“‘欺’字用得妙。雨本无意,人偏觉其欺,这便是心境了。”
她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少年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是啊,雨何尝会欺人?不过是敲打窗棂罢了。觉得被欺,那是窗内人的心境——或是孤寂,或是不安,或是期待被惊扰又害怕被惊扰的矛盾。这女子,竟一眼看透了他诗中那点曲折心思。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着阁外雨声。那雨敲在瓦上、打在叶上、落在石上,声音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竟谱出一曲天然乐章。偶尔有雷声滚过,低沉雄浑,像是为这乐章击节伴奏。
夏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晨间买的,若不嫌弃,权当充饥。”
林悦先笑起来:“你倒周到。”取了一块,小口吃着。霜降犹豫片刻,也拈了一块,道了声谢。她吃东西的样子极文雅,指尖拈着糕,另一手虚托着,细嚼慢咽,不发出半点声响。
阁内光线随着雨势忽明忽暗。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时,那青衣男子瞥见霜降的侧脸,那轮廓竟让他心头一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前世记忆如深潭底的水草,隐约摇曳,却总也捞不着清晰形状。
“霜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林悦打破了沉默。
“从北边来。”霜降简单答道,并不多说。
“来寻人?还是游历?”
霜降沉默片刻,方道:“既是寻人,也是游历。”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眼神空蒙辽远,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极远处。
他心中一动。前世殇夏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有人曾在他耳边低语:“待来世,我必踏遍千山万水寻你。”那声音……那声音像极了此刻雨打芭蕉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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