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剑光在黑暗里一闪,像一道折了又折的光,公冶无期只看见满眼的剑影,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
他拼了命地挥刀去挡。
挡住了第一剑。
没挡住第二剑。
那一剑没有再按着直线走,剑光在公冶无期眼前炸成一片,青、白、赤、黑、金五色流转,一道折着一道,越折越多,折到后来,满街的灯火都跟着明灭了一下。
公冶无期到底是渡劫境,刀上一声炸响,金红相间的雷霆顺着刀身蹿起,刀势猛地张开,铁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齐刷刷亮起,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滚雷里。
那些五色剑光撞进滚雷,被绞得粉碎。
可碎掉的,只有光。
顾平的人早就不在光里了。
他脚尖往下一沉,人就踩进了脚边的水面倒影里,灰袍衣角沾着水,踏出一圈涟漪,从那片滚雷的刀势中间穿了过去。
公冶无期猛地回头,横刀一扫,劈出一道百丈金雷。
雷光过处,青石板寸寸炸裂,连码头边的河水都被蒸起了一层白雾。
顾平没接这一刀。
旧铁剑往下一按,剑尖点住水面。
黑白二气自剑身翻涌而出,一道漆黑如夜,一道惨白如雪,两道气绞成一轮横贯街巷的阴阳鱼,把满街的雷光、刀气,连同公冶无期脚下那方虚空,一并吞了进去。
阴阳鱼缓缓一转。
满街修士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人“哇”地喷出一口血,有人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连手里的法器都握不住了。
公冶无期咬碎了一口牙,燃烧精血,刀上的金雷暴涨一倍,朝着那轮阴阳鱼当头劈下。
这一刀,已经拼上了他的命。
刀劈进阴阳鱼里。
黑白二气轰然翻卷,一阴一阳两道天柱凌空一绞,那条金雷被绞得寸寸崩断,刀身“嗡”地一声,崩开三道细纹。
公冶无期心头一凉。
也就在这一凉之间,第二剑到了。
他根本没看清这一剑是怎么来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持刀的那条右臂上,轻得像一滴雨。
一滴雨落下。
阴阳道纹顺着剑尖钻了进去,黑气走阴,白气走阳,两道气绞着他的经脉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血肉冻结成冰,又寸寸裂开。
“咔嚓。”
他听见自己的臂骨碎了。
刀脱手飞出,插进三丈外的青石板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公冶无期痛得脸色煞白,却不肯退。他左手掐诀,掌心凝出一团赤芒,裹着一层燃烧的精血,朝顾平面门轰去。
顾平侧身让过,那团赤芒擦着他的斗笠掠过,砸进身后的水面,炸起十丈高的水柱。
旧铁剑反手一撩。
第三剑。
这一剑递出,天地陡然一暗。
满街的灯火,从街头到街尾,一盏接着一盏地灭了下去,像有一口看不见的气吹过整条街。
黑暗里,只剩下那道暗金剑光,折了又折,最后收成一线,快得像一道从人间劈进九幽的光。
公冶无期瞳孔骤缩。
那一线剑光从他面前掠过,又从他身后刺来——剑尖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背心。
“你修为在我之上。”顾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今晚,你的命,一样要被我这个散修收走。”
公冶无期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铁衫上的符文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直挺挺地往后倒。
公冶无期仰面摔在青石板上,铁衫被血浸透,胸口还在起伏。
他还没死透。
顾平没再看他。
他走到墙边,用剑尖蘸血,把“公冶无期”那四个字,重重地划去。
然后,他在旁边,又写下了三个字。
第五玄鹤。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朝那个一直站在屋顶、袖手看戏的灰发长老,遥遥看了一眼。
“下一个,是你。”
第五玄鹤站在屋顶,灰发在夜风里飘。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满街的人,顺着顾平的目光,齐齐看向屋顶。
第五玄鹤,第五世家的长老,渡劫后期的老怪物,在这座城里,是站得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此刻,他的脸,白得比那四个血字还要难看。
“小辈。”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你当真以为,靠一件躲藏的法宝,就能杀尽这一城的人?”
顾平没理他。
他把旧铁剑归了鞘,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身影没入灯影,像一滴墨落进夜,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
满街的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他们看看墙上的“第五玄鹤”,又看看屋顶上那个灰发长老。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长街的这头,吹到那头。
把码头那盏被掐灭的灯,吹得灯芯又颤了颤。
而顾平,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回到了小世界里。
小世界里,天是亮堂的,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曦月靠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月白衣裙已经换过,肩后那道最深的刀口,被羊丹的生机养得只剩一线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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