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沟尽头,一个布饵者正抱着从灯树上卸下来的一块铜片往外跑。
那是祭灯压祟的铜芯,没了它,灯永远封不严。
布饵者跑得很快,怀里那块铜片贴着胸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也不肯撒手。
晏无咎连手都没抬。
布饵者跨过一道水沟的那一瞬,怀里那块铜片已经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的影子。
布饵者跑出老远,怀里一轻,低头一看,铜片没了,再回头,晏无咎已经站在十丈外,把铜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布饵者愣了一下,转身又要扑过来抢。
晏无咎不跟他打,行字秘一晃,人已经退到石室门口。
布饵者追了两步,被涌过来的魂影一卷,惨叫一声,再没了动静。
晏无咎站在门口,看都没看那个方向,把铜片收进袖中。
“灯芯是压祟的铜片?”晏无咎回到石室,把铜片丢给顾平,“抢回来了。行字秘的正事,从来不靠硬拼。”
顾平询问他,“我不过是一介散修而已,你何必配合我做如诸此这样大的事情?”
晏无咎笑着开口说,“你不用怀疑其他,也不用怀疑我的出发点,我只是为了城中的百姓而已。
昔日我和曦月仙子的道侣顾平顾尊交手的时候,他放了我一马。
今日我又见曦月仙子,感念其道法之精深。
察觉到自身与她的差距,更怀念与那位顾尊交手的日子。
我辈天骄行事从来都是堂皇大气的,胜就是胜,败就是败,阴谋诡计的手段永远上不了台面。
南泽小印固然是好,但此处的百姓却没有让我们杀他的理由。长生世家的人为了千年万年的传承,不借一切代价要维持强大,固然可以理解。但真正的强大是凭借自身,而非家族之底蕴。
现在想想,我也有些后悔过去的时日,用一些不漂亮的手段对付那位天骄。
你是曦月仙子的随从,说实话,在那位顾尊面前,你最好不要暴露自己曾经侍奉曦月仙子左右这个消息,否则按照那位的心思,你恐怕是活不了几天。
今日之事,我亦为自己所行之道,这也是祝绯鸢和商无妄所行的道。
二则是给曦月仙子一个面子,也给那位绝世天骄一个面子。”
听到晏无咎的回答。
顾平有些恍惚,他没有结束手中动作,但此时此刻神情之中,已经有了一些复杂的感触。
他甚至怀疑,眼前此人已经猜中了自己的身份。
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是散修,跟随曦月仙子修行而已。
地面上,魂声已经响起来了。
是一整条街的灯影在哭,哭声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子,往人的耳朵里钻。
街上的凡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眼神发直,像梦游一样,迈开腿往水祠的方向走。
祝绯鸢从水祠门口冲出来,赤足踩上青石板,金铃在脚踝上叮铃铃地响。
铃声过处,梦游的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
有人清醒了,有人还在走。
祝绯鸢脚下黑火一压,顺着街面铺开一条长线,黑火不烧人,烧的是影子。
魂祟的影子扑到黑火线上,像撞上一堵烧红的墙,嘶叫着缩回去。
她站在黑火线中间,一夫当关。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眼神发直,直直地往水祠走。
祝绯鸢一步赶过去,金铃在他耳边一响。
孩子一个激灵,醒了,看看四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轻轻落了一下。
孩子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又低下头哭。
她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守着那条黑火线。
“都往屋里去!”她冲着街上喊,“别往水祠走!”
百姓看不见她,但听得见铃声。
铃声往东,往西,把整条街的人往屋门口赶。
水沟里,澜奴弓着腰,顺着泄水沟一寸一寸地往前摸。
青鳞蛇环贴着她的手腕,蛇首在前头探路,遇到岔口就停一下,她闭着眼,指尖在水里画出一道又一道折线。
苍梧水府几百年的水路图,全在她脑子里。
泄水沟钻到城墙根,地势忽然抬高,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干渠横在眼前。
干渠里挤满了人。
老的老,小的小,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全是听见钟声躲进来的街坊。
他们看不见澜奴,只看见渠口的黑水忽然起了波澜,然后一股凉风把渠里的潮气往外推了推。
“跟水走。”澜奴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说,“水往哪边流,人就往哪边去。”
没人听见她。
干渠里的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小声念经,有人抱着孩子发抖。
一个小孩被挤到渠边,脚下一滑,往水里栽。
澜奴一把捞住他的后领,把他放回岸上。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他娘把他搂进怀里,不知道刚才是谁救了他。
她想了想,把青鳞蛇环放进水里,蛇身在水面上盘出一道青色的水路,顺着干渠的另一头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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