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的、挑担的、拉车的、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一个老妇人挑着两筐菜往街尾走,眼看就要踩进那摊最大的血泊。
顾平伸手在她肩头拦了一下。
老妇人脚下猛地顿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手里的扁担差点脱手。
她抬头,四下张望,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她愣了片刻,绕过那摊血,嘴里嘟囔了一句“邪门”,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看见那只拦她的手,也没看见蹲在血泊边的人。
顾平放下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座城真正的恐怖在哪儿。
对修士来说,北城是一处等了几万年才等来的宝地。
对百姓来说,是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开始杀人,杀完人,血还在地上,凶手连影子都没有。
血泊旁边跪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守着地上一具女尸。
那是他娘。
孩子不哭不闹,眼睛死死盯着顾平身后那片虚空,在找那个杀了他娘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顾平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层水,落不到实处。
顾平蹲下去,和他平视。
孩子的目光依旧从他脸上穿过去,落在他身后。
顾平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头,手指快要触到发顶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他碰不到他。
那孩子也看不见他。
“看见了?”祝绯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串很轻的铃响。
她赤着脚从黑火里走出来,脚踝上那串金铃一路响,黑火在她脚下铺成一条线,把尸体和血泊圈在里头。
她的黑裙裙摆沾了血,是方才挡刀溅上去的。
“这条街,我守了不知道多少天。”她走到顾平身侧,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能挡刀,能杀凶手,能用黑火封街。”
“可满城百姓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的话。”
“那孩子他娘死在他眼前,他连杀人的东西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我们在他们眼里,跟夜里的鬼差不多。鬼杀了人,人还看不见鬼。”
曦月站在顾平左边,月光似的没有作声,只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落在水祠的方向。
祝绯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水祠,又看了看曦月,忽然笑了一声:“圣女殿下倒是自在。你们南城过来的人,个个都是闷葫芦。”
曦月没接话。
澜奴落后半步,蛇环垂在腕间,蛇首冲着水祠的方向嘶嘶吐信。
街尾水祠的黑瓦屋顶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门开着,里头供着一团青色的光。
顾平正要往那边走,地上一个“昏死”的修士忽然动了。
那是个瘦小的汉子,方才被顾平一掌掀翻,后脑磕在地上,一直趴着装死。
他趁着满街人都在看水祠,手脚并用地往血泊边爬,爬过那孩子身边时,猛地暴起,一把抓向孩子的后领。
孩子是凡人,看不见他。
他这一抓,是要再杀一个,用孩子的死引动古井的画面,给同伙报信。
顾平没有回头。
旧铁剑出鞘,一线暗金剑光贴着青石板掠过,快得像风从街面上刮过去。
那汉子刚抓住孩子的衣领,整个人就从半空落了下去,血溅在水祠门槛前的石阶上,溅了老远。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眼里的光就散了。
孩子被那股力道带得摔坐在地,回头看见门槛前多了一滩血,血里躺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人。
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又爬起来,跑到他娘身边蹲好。
满街的修士都看见了这一剑。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按在法器上的手在抖。
方才那声“谁再动一个凡人,我送他去水祠里躺着”,所有人都当是一句狠话。
现在他们知道,那句话真的会死人。
人群里有几个方才还在盘算的人,脸色最难看。
他们方才盘算的是顾平身上有几件东西,现在盘算的是,自己方才有没有被这灰袍人看在眼里。
祝绯鸢低头看着那滩新血,笑了一下:“我守了这么多天,没杀明白的事,你一句话就杀明白了。”
顾平收剑回鞘,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修士面前。
就是方才被顾平拎起来、抬手往水祠方向指过的那个。
他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嘴唇哆嗦着,不等顾平开口,自己先往外倒话:“别杀我,我说,我都说。”
“我们没被夺舍。”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去水祠拜那枚印,祠里的人说,每杀一个北城百姓,就记一份登舟名额。”
“死了人,古井就显一回,显的就是死在哪个城、哪条街。他们说北城的位置就是这么钉进古井画面里的,钉得越深,别的城看见得越清楚。”
“总有一回,会钓来一个知道怎么跨城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像是想起什么,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祠里的人说,谁钓来那个人,谁就能登舟出城。我们信了,我们就……”
他没能把那句话说完,剩下半句堵在嗓子眼里。
顾平问他杀过几个人,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数字来。
顾平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水祠走。
曦月跟在他左边,澜奴落后半步,祝绯鸢在原地站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水祠里,香火味很重。
正中供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印悬在一团青光里,青光流转,乍一看真有几分古印的气象。
祭台上积着厚灰,蒲团散在台前,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
晏无咎靠在门内暗处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铜屑,看见顾平进来,没有动。
“假印。”他说,“我进去看过三回,每回都看出一处破绽。”
“铜锈很旧,断口里的铜却很新。三万年的东西,断口早该锈成一片了,这印的断口亮得能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