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名双刀修士放出的传讯刀鸣也穿不过身后的雾,神羽舟像一片脱离岸边的孤叶,载着满船人越漂越远。
十二组真王轮流催动阵纹,沿途把断塔倒影、逆流苇叶、旧船钉和每一次水色变化都刻入玉简。
澜奴伏在船首,以青鳞蛇环一次次探入深水。
曾经摸到过一片比船身还宽的鳞痕,也追到过几根随着水流倒退的古老鱼钩,可每一次赶过去,都只剩空荡荡的黑水。
顾平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水面。
他既在找通向北城的岁月旧流,也在找自己想要的第二头巨兽。
神羽舟连续穿过三片会把船送回原处的环形雾带,北向水流终于变成一条笔直的深蓝长河。
河上看不见一根芦苇,也看不见一块浮木,先前还会偶尔响起的船锣、呼喊和水哨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帝舟破水的低沉轰鸣。
天地宽广,气荡神清。
又往前行出一段。
神羽舟船头的水忽然不再向后流。
它贴着船首向上攀升,一丈、十丈、百丈,整条深蓝长河都在众人眼前缓缓立了起来。
顾平认出了召出神羽舟时曾在极远处闪过一息的蓝色长影。
这道长影一直横在北方,只因隔着层层错乱水路,众人直到此刻才真正走到它面前。
水雾向两侧裂开。
一堵流淌着无数年轮光痕的深蓝水墙,从南泽尽头直上云霄。
如同倒挂在天上的蓝色瀑布。
在这里,他们能感受到明显的时间的力量横亘在这眼前,如同这雄伟的水墙一般,时间的力量难以琢磨。
让人恐惧。
在水面上,无数水花因此起伏消没,旋转、升腾、落下,时间在其中的作用细致入微。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道时间之墙。
有一个瞬间,顾平觉得这三万年的岁月,就横在面前了。
这堵水墙大了。
大到站在神羽舟最前头的人把脖子仰到了极限也看不到水墙的顶在哪儿,只能看见深蓝色的水光一直往上、往上、往上,直到和水雾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水墙上头那些年轮一样的光痕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水面就会往下陷一寸。
神羽舟明明悬在水面上方,船底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
顾平把苍梧水令插进了船头的阵眼里。
紫金色的光芒从令牌和水令接触的地方炸开了一瞬,然后整个船身猛地往上拔了半丈。
总算把那股往下拽的力扛住了。
细细想来,这苍梧水令的作用还是挺大的。
他抬起头盯着面前这堵横绝在岁月之间的水墙,目光从水墙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底部一路抬到雾中,暂时分不出哪一道水纹才是真正的薄处。
这一重岁月水幕和他在古井底下见过的那一层不完全一样。
古井下面那层是死的,是凝固了几千年没有人动过的老旧水壁。
眼前这一层是活的,它在流动、在呼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更古老的深处移动。
要冲破它,光有力量不够,还得找到它移动的规律,找到那个最薄的节点。
青鳞蛇环的蛇首昂了起来。
澜奴把蛇环贴在水墙上感受了片刻,蛇首在水墙上轻轻地游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水墙左侧一个不太起眼的暗色水纹上。
她闭着眼睛把水意探进去,片刻以后睁开了眼睛,瞳孔里的青色光泽浓郁得快要滴下来。
“这个位置每过十二息就会变薄一瞬,厚度会从三丈缩到不足三尺,缩的那一瞬水流方向也会往反方向回旋。”
顾平抬手锁住那道暗纹:“就是这儿,就抓这一瞬。”
顾平把紫竹叫到船头来,“把主阵的蓄力对准这个节点,十二息以后全功率冲过去。
不要犹豫,不要减速,一停就会被水墙夹在中间碾碎。”
这是一场豪赌,赌他们走了一条正确的路,在赌这些真王能够将帝兵的实力发挥出一部分来。尽管神羽舟的威能在传说之中,能够穿越时间长河,跨越时间的力量。但此时此刻依旧是赌,因为他们太弱了,100位真王也不管用。只能去赌。
紫竹跪在船头,双手按在主阵的紫金核心上,十根手指头深深嵌入阵纹的交错点里,灵光从指缝间一道道地漏出来,整艘神羽舟开始剧烈地震动。
船身上十二段辅助阵纹同时亮起。
每一段阵纹后面都站着九名真王修士,十二组人将一百零八道灵力同时压进船骨。
他们把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进船身里。
紫金色的光泽从船头一路蔓延到船尾,在灰白色的大雾里烧出了一道刺目的光痕。
顾平从袖中取出三枚乌沉骨钉,抬手交给澜奴。
三枚骨钉都是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深海巨兽遗骨打磨出来的,钉身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水纹。
她把三枚骨钉按照三角形的阵位同时拍进了水墙的暗色节点上,骨钉入水的那一瞬间水墙上炸开了三圈巨大的涟漪,暗色节点周围的水纹开始剧烈地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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