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只开了三息就缩回了青苔里,青苔也一层层地枯萎脱落。
树胶重新渗进了木纹里消失不见,朽木则从黑色一点一点地变回了原本的木色,裂纹也在合拢。
不到十息,三块木板全部回到了刚拆下来时的样子,好像刚才经历的那段时光从来没有发生过。
澜奴拿指甲从三块木板上各刮下来一层木屑,把木屑分别封进了三个小瓶子里。
她举着小瓶对着紫金光芒看了看,说:“左前方的水流在催着东西往更年轻的方向走,右后方的水流在拖着东西往更老旧的方向退,船现在走的是中间这一层。最接近南城的时间流速。”
“也就是说,我们走中间这条路,是和我们城池处于同样的时间之中。但是我们必须保持不偏不倚,否则我们就会走向未来或者过去。”
三人望着大雾弥漫着南泽。
心头震撼。
他们不由自主地去想过去和未来的事,想他们如果穿越时空之后,会变得怎样。
曦月站在船侧一直看着远处那片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的灰色水面,忽然抬起手引动了月蚀轮。
轮子斜斜地切入水中,并没有斩开水面,只是把船底下方一缕近乎透明的细流冻成了一根弯弯曲曲的冰线。
那道冰线从船底穿过去,先往东绕了大半圈,又突然折向正北,沿途经过了七座完全淹在水下的旧土丘。
冰线的内部不停地闪过一片一片的碎光。
有时候出现的是刚抽出新芽的嫩绿苇荡,有时候出现的是一整条挤满了渔船的热闹水道,有时候出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连光都照不透的黑水。
同一条水路在这根细细的冰线里换了七八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像是一个人把三万年里的春夏秋冬全压缩了进去。
顾平把两块骨镜的残片平放在甲板的两端,一块残片对准了冰线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南城的浅滩,另一块残片对准了冰线去往的方向也就是正北的深处。
那面完整但布满裂纹的骨镜则被他压在正中间,只用来记录已经从两块残片上浮出来的画面。
左侧残片里映出的是南城外面那片烂泥浅滩,一片死寂。
右侧残片先映出了一道挤满了船帆和水兽的河口,画面抖了几下以后突然变成了一片被大火烧红的黑水。
然后又是一道挤满了船帆的河口,反反复复,始终定不住一个完整的画面。
两块残片的边缘同时发出了细小的脆响,中间那面骨镜上面只能留下几道彼此错开的水痕,不等成完整的图就碎成了十几块。
“看得见痕迹,但定不住远处。我们看不穿未来或者过去,或者说,这样的宝物还不够在南泽之中探索。”
“看不透未来或者过去,也就意味着我们不知道要往何处走。”
顾平把骨镜收了回来。
“三条水流,深浅和温度都不一样。”
澜奴闭着眼睛借蛇鳞从水下传回来的触感一分一分地去分辨,“最上面那条水温是暖的,水底下的苇子根还活着,应该是距离南城最近的一层。
第二条水流里带着铁锈味和烧焦的味道,水色偏黑,底下有沉船。
第三条水流里头全是腐尸留下来的冷腥味,冰得刺骨,蛇环一进去就发僵。
“先记方位,把蛇鳞环收回来。”
澜奴两只手腕同时发力把蛇环往回拽。
但水底下那三道蛇鳞环虚影已经各自咬住了一段蛇身,分别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拖。
有往东扯的有往西扯的有往上提的有往下沉的,力道一个比一个大。
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气海里被这股多方向的拉扯力震得嗡嗡作响,嘴角马上就渗出了一线鲜红的血。
曦月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指尖上头凝了一点月光,正要替她直接斩断那四道咬住蛇环的水流。
但顾平比她更快一步。
他一把抓住蛇尾,把混沌锁顺着蛇环送了出去,灰黑色的锁链一节一节地钉住了那三道在拉扯蛇身的虚影。
只留下了触感最沉重的那一条,另外两条随即被阴阳道纹从澜奴的蛇鳞上干干净净地剥离了下去。
蛇环猛地从水底下弹了回来,带起了一大蓬又腥又臭的黑色水花,水花泼在甲板上溅得到处都是。
澜奴整个人被这股回弹的力量往后掀,眼看就要摔进船尾的水里去。
顾平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腰。
他的手很大,五根手指张开以后几乎把澜奴整条腰都托住了。
隔着那层湿透了的薄薄水青色裙料,他的手掌感受到了她腰上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常年泡在深水里的人体温很低,但后腰这个位置的温度比手腕和指尖都要高一些,温润得像一块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暖玉。
澜奴被他这一托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了他的手掌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弯了一下,后脑几乎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曦月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上。
就那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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