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六月初一。
京师晨雾未散,长街静谧,宫门肃穆。
一阵急促至极的蹄音自城外撕裂晨色,八百里加急塘马背负赤红火牌,不恤马困人疲,一路狂奔穿入承天门;
将一封染尘带血的山东塘报,砸进了本该从容议事的文华殿。
济南陷落。
消息如惊雷坠地,震得整座朝堂气息骤停。
此前文华殿大廷议未歇,君臣围案对坐,正细细核算北援大军的粮草调拨、次第出师之序。
朝野上下心有共识:济南为齐鲁首藩、河朔屏障、漕运咽喉,城高池深,甲仗充盈,纵然逆贼坐拥千斤重炮,凭坚城固守数月,以待王师北上,本是万全之局。
谁也未曾料到。
仅仅九日血战,堂堂中原重镇、山东都会,轰然倾覆。
巡按谢三宾阖门殉节,布按两司、府县文武尽皆死难;德藩受困孤城,宗室蒙尘;
南北大运河中段硬生生被截断,天下漕脉一夕梗阻。
整个东方半壁,风声鹤唳,人心震荡。
御案之上,塘报墨迹惨烈,字字诛心。
崇祯指尖死死攥着疏文,指节青白,腕间青筋隐露。
连日筹边调度的焦灼、对山东战局的期许、对守臣的托付,尽数化作滔天怒火。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白玉镇纸脱手砸落,重重磕在青砖之上,玉裂纷飞。
满殿文武瞬间尽数伏跪,鸦雀无声。
压抑的死寂笼罩整座文华殿,唯有帝王沉冷至极的声音,缓缓回荡开来,字字如冰:
“十日,丢一省都会。”
“朕以山东为京师藩蔽,以济城为中原磐石,寄予天下重望。
先前廷臣轮番奏报,皆称城守无虞、可持久待援。
今贼锋未至旬日,坚城竟已崩陷!”
他抬眸扫过阶下匍匐众臣,眼底怒意凛冽:
“守土文武懈怠于前,中枢调度迟缓于后,各镇防剿迁延观望——举国上下,尽是欺君误国!”
殿前气氛肃杀如冬。
兵科给事中率先叩首而出,伏地高声:“陛下!济垣沦陷,封疆失事,请速发缇骑星夜入青州,拿问督师刘宇烈、山东巡抚朱大典入京论罪,以肃国法、儆戒天下诸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纷纷颔首,皆以为当重罚立威。
首辅却徐徐抬身,从容出班,伏地叩首,引历年剿寇旧例从容抗辩,言语稳重,句句权衡大局:
“臣以为不可。”
“现今登莱瑞图水师封海,鲁中逆贼扼断陆路,青州四面隔绝,诏使、缇骑无路通达。
且青莱五万重兵,军心全系刘宇烈、朱大典二人维系。
文武主帅一旦尽去,前军无统,数万将士即刻溃散。
是诛二臣,而撤东南半壁藩篱、失一路牵制之兵,非社稷万全之策。”
话音落地,六部九卿、科道诸臣相继附议,朝堂一时形成共识:乱世重牵制,不可苛责败将而自毁藩屏。
崇祯垂眸默然良久,胸中怒火渐敛,终究以国事为重。
他深谙战时规制,罚罪当分层、赏忠当分明,既要肃朝廷纲纪,又要保全前线军心,不令未战先溃。
片刻沉吟之后,圣意落定,按封疆权责,分层定罪处置:
济南全城殉难文武,一体追赠官阶、荫恤子弟、敕建忠祠,旌表节义,以励天下臣工;
临清、德州弃城逃遁武官,着巡按就近锁拿,械送京师三法司严审定罪;
内阁辅臣、兵部堂官,以调度迟缓、预判失准,一体罚俸半年,戴罪供职;
着云南道监察御史即刻持敕星驰山东,逐一勘验济南殉难文武名册,彻查城破前后守御、驰援实情,据实回奏,以备后续核罪定赏。
山东督师刘宇烈,持节援鲁、总督客兵,坐视省城倾覆、拥兵未能解围,罪责难辞,严旨切责,暂免拘系,令其戴罪立功;
山东巡抚朱大典,身为本省封疆主官,一省防务、城池守御尽归其节制。
济南乃省垣根本,首府沦陷,巡抚本坐失守藩封重律。
念其数年被登莱叛寇死死牵制,本土兵勇大半胶着青莱,无路分兵西救济南,且河道断绝、驰援无途,情尚可原。
免其逮问下狱,重加训诫,降二级戴罪,照旧巡抚山东、戴罪剿寇。
两道六百里加急敕书同日飞传青州:
刘宇烈身负封疆重寄,坐视藩垣沦陷,罪无可赦。念其身处重围、一身系数万军心,暂免拘问。
即刻整饬关外客兵,东扼登莱、西压济南,立功赎罪。
若再迁延畏缩、坐视贼势蔓延,平贼之后,数罪并惩,绝不宽贷。
朱大典身任东抚,失陷省会,责无可逃。
今免汝刑责,降二级戴罪供职。即刻整饬山东本土守军、乡勇团练,与刘宇烈同心布防,死守青莱一线,隔绝东西二寇合兵之路。
防线若有寸土有失、牵制无功,定当从重论罪,绝不姑息。
朝堂罪责既定、公私公允,人心稍定,可更大的困局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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