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乞活军土工统领苟渠早有应对之策,打造巨型凿城木车缓缓逼近城墙。
车身以巨木构架,内层铆厚铁皮,外层裹浸水牛皮,牛皮之上再厚覆土层隔绝明火。
震天雷砸落要么直接弹开,即便当场引爆,冲击波与碎铁也难以穿透多层防护,伤及车内掘土人手。
连日守军抛掷无数震天雷,仅引燃两辆防护破损的凿城车,烧死二三十名来不及躲避的土工。
乞活军又在墙下布下密集强弓,死死锁死城头所有垛口。
守军但凡探身抛掷火器,城下箭矢顷刻齐至;
一日之间便有十数名士卒中箭坠城,余下兵卒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探身反击,城头火器的威慑力大幅衰减。
针对苟渠大举掘挖墙基的谋划,谢三宾与漕运参将陆承业早有预判,设下应对之法:
西城墙根内壁连夜开凿暗槽,埋置听音瓮。
瓮口贴地嵌于墙体夹层,用来捕捉墙外凿土、铲泥的细微震动,精准定位土工作业方位。
一旦侦知掘土之处,城头立刻向下倾泻滚油、投掷火罐干草,循着声响焚烧敌军盾车器械,压制土工。
奈何凿城车防护周密,再加上箭矢持续压制守军,焚烧之策收效甚微。
眼瞅敌军掘墙之势步步紧逼,寻常守城器械无力阻滞攻势;
谢三宾不愿一味被动挨打,决意悬重赏招募死士,趁夜色缒城纵火,焚毁凿城车队,斩断敌军破城的依仗。
他命人将府库白银堆在城楼当众立赏:凡愿缒城夜袭纵火之人,事成赏银二十五两;
如若身死,官府拨付五十两抚恤,代为照管家中老小衣食。
城中有田产铺面的农户、商户、匠人,皆顾惜家业妻儿,纵然艳羡厚赏,也不愿赴这十死无生的险局。
最终主动应募的三百人,全是济南城内平日斗鸡走狗、游手无业的市井青皮、亡命闲汉。
这群人无田无产,不受家业牵绊,混迹市井崇尚私义,性情刚烈冲动。
太平年间全城皆嫌他们滋事无赖,待到城池危亡、急需人以命破局之时,安分百姓尽数闭门避祸,唯独这些亡命之辈敢于挺身向前,一如汉唐乱世舍身赴义的游侠。
寻常耕商之人,终究难有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气。
三百青皮满腔热血,皆抱着以性命博取富贵、以死报答官府礼遇的念头。
待到夜幕笼罩旷野,城头火把幽幽晃动,谢三宾身着巡按官袍,亲手执陶碗斟满烈酒,挨个递与三百壮士饯行,语气沉郁,满心悲怆。
众壮士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尽数摔碎酒碗明志;
腰间捆满浸油柴束、油纸包裹的引火之物,贴身暗藏短刃,分批顺着绳索悄然缒下高墙。
费书瑜围城谋划周密,早已料到城内会派遣死士夜袭。
土工营外设三层流动哨探,弓弩手整夜轮值,旷野每隔数十步便燃起篝火照明。
最先落地的死士借着夜色迅猛突进,顺利引燃三架凿城车,大火席卷车架,车内值守土工躲闪不及,当场百余人葬身火海。
冲天火光瞬间暴露所有人踪迹,警示号角响彻四野,漫天箭雨朝着毫无遮蔽的平地倾泻而下。
三百壮士不惧伤亡,顶着箭雨冲向剩余车架,接连焚毁四架凿城车,烈火再度吞噬百余名土工。
转瞬之间,敌军刀盾、长矛队伍四面合围,将三百死士困在城墙之下。没有一人转身逃亡,纵使浑身插满箭矢,依旧挣扎抛掷火种,直至力竭断气。
待到天光破晓,墙下厮杀平息,三百出城壮士无一生还,尽数殉难。
一夜血战,仅仅烧毁七台凿城车,折损两百余名土工,丝毫动摇不了掘墙攻城的大局。
另一边,漕运参将陆承业早已备好夜间劫炮的预案。
白日以守城器械耗敌,夜里寻机主动破局,是眼下济南守军唯一翻盘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从随身漕运亲兵里挑选三百精锐死士,饱食蓄力、暗藏利刃,等深夜炮火停歇、敌军工队疲惫松懈之时,大开城门突袭河滩炮营,焚毁火药、拆毁炮架,扰乱敌军营盘,打断对方层层蚕食的节奏。
可三百缒城死士全军覆没一事,彻底击溃城内军民仅剩的底气,人心摇摇欲坠,劫炮之计只能暂时搁置。
空有完备守城方略,奈何麾下兵卒难堪大用。
济南在册正规战兵仅有一千四百人,连日遭炮火轰击、飞石砸击,兵力逐日损耗递减。
卫所老弱、临时征调的乡勇民壮,从未经历这般规模的重炮强攻。
帷幔虽能格挡流弹,却挡不住千斤铜发熕撞击城墙时天崩地裂的震颤。每一轮重炮轰来,城墙剧烈摇晃,砖石纷飞、烟尘漫天,新兵乡勇吓得腿脚发软。
即便将官持刀立在阵前督战压阵,仍有士兵双手发抖,点火、抛雷皆失准,不敢探头御敌。
更致命的,是明末难以消解的文武隔阂、将卒各怀私心。
济南本地守备手握卫所残余兵力,一心惜命自保,麾下精锐家丁,全被他藏在马道、城门内侧避险,只驱使老弱乡勇驻守垛口,直面炮火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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