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围洛攻坚滞,北邙验新炮(上)(1 / 1)

洛阳合围,倏忽一月。

城头朔风猎猎,旌旗翻卷。费书瑜凭栏立于女墙,望着亘古厚重的洛城城垣,面色沉凝。

一月以来,工程营七度掘隧暗攻,尽皆折戟。

洛阳本是千年帝都,城下叠压数代旧城基石,古渠纵横、夯层错杂,地底虚实难测。

城内守将许定国治军老练,早令守兵沿内墙深挖听音壕,昼夜轮值探察戒备。

七次掘进,七次溃败。

或中途塌方压伤土工,或未及城根便被守军侦破,灌水熏隧、填土封道,地道通路尽数废毁。

暗攻之策,彻底断绝。

地道不成,唯有炮轰一途。

麾下火器营一十三门千斤发熕,是全军仅存的攻坚重器,连日昼夜轮番轰击城垣。

奈何洛城垣高基厚,巨石为骨、青砖为肤,一十三尊重炮相较坚城大势,终究杯水车薪。

仅能剥落墙面碎砖浮土,分毫撼动不得城垣根基,更无从轰破城墙、凿出缺口。

明攻暗取,两路皆滞。

围城一月,寸步未进。

费书瑜望着死寂的城外壕沟,胸中郁气沉结,终抬手传令,命工程营所有土工尽数归营休整,暂停一切掘隧作业。

正当城头氛围沉凝压抑之际,亲兵管队牛二快步登城,手捧一封塘报躬身禀上。

“启大帅,北邙河滩火器坊塘报递至。”

费书瑜伸手接过,缓缓展开阅览。此乃火炮督造千总亲笔塘报:

历时一月反复熔炼试铸,屡坯裂报废、屡败屡造,北邙工坊首尊自主浇筑的千斤发熕铜炮,终得器身完好、打磨成型;

河滩固定夯土炮台亦修筑齐备,专请主帅亲临校验试射。

指尖抚过纸面墨痕,费书瑜紧锁的眉头稍展,心中思绪翻涌,忆起当初筹建北邙两座秘坊的全盘考量。

自大军合围洛城,扼守八方要道、稳控河洛诸县,远近粮赋、府库积财尽归掌控。

军中钱粮充盈、物料广备,恰是整备军工、预埋长远根基的最佳时机。

彼时他坐镇新安,早已看破眼下乃至日后的军备隐患。

中军火器营炮械虽众,大半皆是五百斤发熕。

此炮存量极足,皆为早年转战延绥、宁夏边镇时海量缴获,且麾下匠户、炮匠已熟稔铸法,可自行量产补给,全无消耗之忧。

只是五百斤发熕药力有限,仅可城头压制步卒、辅守阵脚,面对洛阳这般叠石夯土、历代叠加的厚重城垣,全然无力破垒攻坚。

真正能担当拔城破垣、轰碎坚城重任的,唯有千斤级红夷重发熕。

此为重器,规制极严、工艺极苛,容错微乎其微。

需严守铜七锡三精准配比,分毫难差;

砂模必须分层细夯、旬日阴干、文火慢烘,绝不许模体藏潮留隙;

浇铸需双炉匀流、缓注稳积,成型后静置三昼夜缓冷定型,方能规避崩裂、沙眼诸弊。

全套精工心法,终明一代,仅登州、京师、广州三处官坊完整掌握。

西北之地早年尚有铸造千斤火炮的功底。

自天启朝全域改用修长红夷新式炮型、彻底停用腹鼓旧式火炮后,三边工坊数十年只炼五百斤红夷发熕,锻造千斤重炮的古法便渐渐荒废。

大明军备配发森严,千斤级重发熕极少调拨中原腹里府县,唯九边镇城、沿边兵备道重镇,方有批量储备。

全军现存一十三门千斤发熕,皆是往年在延绥西路、宁夏镇城、边道要害血战缴获的边镇绝版重器。

自大军被洪承畴逼出关中、踏入河南腹地那日起,便彻底断绝了重炮缴获之源。

中原腹地,无重炮存库、无铸炮匠法、无官坊调拨之途。

现存一十三门千斤重炮,打坏一门、少一门,炸裂一尊、绝一尊,再无任何增补来路。

如今一十三门重炮轮番轰击,足供当下围城之用,短期暂无燃眉之急

但军旅征战来日方长,重炮乃耗损重器,久轰必裂、屡用必损,长久消耗之下终有耗尽之日,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筹谋。

为解长远军备死局,费书瑜传令掌号都司兼辎重营营将李从治,于北邙隐秘山谷分立两座官造秘坊。

李从治总揽全军钱粮、铜锡物料、匠役粮饷与工坊稽核统筹,身居大营总领全局,不驻坊场;

两坊各设专职督造千总驻场直管,坊中大小事务皆以塘报逐级上禀、归中军定夺。

河滩火器铸炮坊主事,为火炮督造千总杜承炮。

其人早年投身登州火器营,亲眼观摩过重炮全套铸造流程,后于良乡随赵伍一同归附。

是全军唯一摸透千斤发熕形制、通晓铜锡配比与砂模控水核心诀窍之人。

军中再无第二人有此眼界阅历。

是以李从治据实上禀后,经费书瑜亲批委任,令其专主千斤重炮试造。

糅合登州精工新法与西北铸铜旧法,步步试错、摸索自产重炮之路。

千斤发熕乃全军攻坚命脉,此番自研自铸,乃是关乎三军长远根基的镇国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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