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夜袭得手,祸根深埋(上)(1 / 1)

半炷香的时间倏然逝去。

中军帐烛火摇摇欲颤,跳动的火光将满帐文武的影子拉扯扭曲,映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

死寂笼罩整座大帐,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压得所有人心口沉甸甸的,窒息般的紧绷感漫彻周身。

众人目光层层汇聚,尽数落在伫立帐中的杨千里身上。

杨千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冰冷的纹路,常年握刀生出的厚茧蹭过铁器,涩意刺骨。

半生戍边,东起蓟门,西至延绥,黄沙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从未撼动他刻在骨里的信条:守律法、遵军纪、死护河山。

可滦河谷一场血战,碎了他所有执念。

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是朝廷的猜忌、上官的克扣、源源不断的断粮。

千里勤王,最终落得被朝野舍弃、自生自灭的下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费书瑜说得没错。恪守本分,死路一条;

放手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今夜大帐密谋已定,帐外甲士暗藏,他若是当众退缩,不止辜负麾下弟兄,今夜怕是根本走不出这座营帐。

短暂的凝滞过后,杨千里抬步,沉稳的靴底碾过青砖,一步步走向帐帘。

费书瑜眸光一凝,指节悄然攥紧。

身侧的王大贵已然侧身握刃待命,并朝马司管队刘彦虎、何重进递去眼色戒备,只待对方异动,便会即刻出手封死所有变数。

然而杨千里行至帐口,并未出逃。

他抬手捏住半掀的帐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与所有窥探。

沉闷的甲胄碰撞声划破死寂。

这位戍边半生的老将双膝落地,脊背挺直,声线沙哑却铿锵震地:“卑职愿随千总赴汤蹈火。

只求千总牢记初心,严守军纪,速去速回。

我辈戍边将士,抛头洒血是本分,绝不能落得乱贼匪寇的污名,辱了延绥军的名头。”

帐中众人一震,悬在喉间的气齐齐落下。

王大贵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我等誓死追随,请千总发令!”

赵大宝、李从治接连跪拜,余下哨官、队官尽数俯身,低沉的应声叠在一起,厚重肃穆:“愿随千总,搏一线活路!”

费书瑜垂眸扫过一众生死相托的部下,连日断粮苦寒、朝野倾轧、孤立无援的憋屈尽数翻涌。

他缓缓抬声,字句沉实落地:“诸位信我,我便带大家活下去。事成,全员粮饷充足,得一线前程;事败,我费书瑜一身担之!”

话音落,他即刻颁布军令:

左部各哨各队筛选无家眷牵绊的精锐悍卒,由各队(哨)官亲领,另选调三十名精干辅兵随行。

把总赵大宝总领全军,统筹全局;

李从治掌管辅兵,负责清点人数、约束士卒、规整军纪;

林子虎率五十名精锐骑兵为先锋,破庄突门,速战速决;

刘彦虎领三十步兵紧随接应,清扫残余;

何重进带队二十人,负责押运辎重,封锁战场痕迹;

杨道庆率领夜不收提前潜行,沿路清哨封路,杜绝半分风声外泄。

全军半个时辰后于西辕门隐秘集结,夜半悄然出营。

行军全程人衔枚、马裹蹄,禁灯火、禁声响、禁惊扰邻营,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众人沉声领命,依次躬身退帐。

步履沉稳如常,看似只是寻常夜间调防,无人知晓,这支绝境边军,已然踏上了悖离法度、赌上性命的险途。

帐内独留费书瑜一人。

摇曳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在帐中缓步踱步,反复复盘每一处细节。

他很清楚,今夜之举,是破局,亦是踏祸。

一步踏出,便是游走在谋逆的边缘,从此再无退路。

夜色如泼墨,星月隐于黑云,凛冽风沙卷过荒凉大营,拍打在军帐之上,呜呜作响,像是乱世无尽的哀鸣。

费书瑜本就兼任援三屯营中军事,掌营中调度启闭之权。

入夜之前,他便以夜巡、补哨为名,将亲信心腹安插至西寨墙与西辕门值守,把两处要害牢牢握在手中。

此刻营中虽有别部兵马,却无人能插手西侧防务,更无人敢轻易过问中军安排,大军出营之路早已畅通无阻。

西辕门下,一百二十名百战锐卒、三十名精干辅兵静静肃立。

枯瘦的身躯裹着陈旧破损的甲胄,寒铁兵刃在暗夜泛着细碎冷光。

士卒们刚刚饱餐一顿,眼底褪去了连日的麻木颓丧,只剩下绝境求生、孤注一掷的悍戾。

杨道庆的夜不收小队早已提前出发,沿着行军路线逐层排查。

良乡近郊村镇萧条,夜行人寥寥,但凡撞见巡夜乡勇、独行百姓,皆被悄悄控制,封口羁留,待大军过境后方才处理,全程隐秘无声。

二更将至,大军整装待发。

费书瑜立于辕门高处,目光扫过肃然列队的将士,沉声叮嘱赵大宝:“此战唯快不破。三更突袭,五更必须归营。严禁妄杀无辜,严禁私藏私掠,严禁恋战拖延。不论收获几何,破晓之前,全军必须归营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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