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料理苏涧清后事那几日,杭州一直晴晴雨雨,像老人自己也还没走远,时不时用极轻极淡的雨把这座城看一看。明观第二日一早就来了,是行渡师傅送他下山的。他进门时还像往常一样先合十,又探着头往屋里望,见床头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才忽然站住,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柯依柳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说,苏爷爷走得安详,脸上还笑着。明观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床前,从怀里摸出那串苏涧清给他的旧佛珠,轻轻搁在枕边。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苏爷爷还说要等青儿的草棚换新草。柯依柳说,我们替他换。明观又点头,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没落下来。他说,我去给苏爷爷念一卷经。说完就跪在床前,双手合十,极轻极慢地念起《心经》。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那种薄薄的清亮,像从山谷里淌出来的水,把整间屋子洗得极静。白三生和柯依柳就在他身后站着,阳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得满屋尘埃都像金屑。念到最后,明观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点极细的灰。他起来后说,苏爷爷听见了。白三生说,他一定听见了。明观便不再哭,只把头低着,手指拨着他那串莲子佛珠。那一串珠子,从此和苏涧清留给他的旧佛珠,一并挂在了他腕上,轻响了一路。
赵若兰也从大理赶来了。她是坐飞机来的,到得比谁都急,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小把半开的山茶。花是从她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带着苍山的露水,到杭州已蔫了一半。她说,阿奶的花,来送苏老师。柯依柳接过花,插在一只极旧的陶瓶里,放在苏涧清灵前。赵若兰不说话,只是默默帮着折纸钱。她没掉泪,可折纸钱的手指在轻轻抖。她折了好一会儿,才说,苏老师上回在电话里还笑呢,说他年年来杭州,像赶春。白三生说,他今年也赶上了。赵若兰点头,说,赶上了。她折完最后一张,又从怀里摸出一方靛蓝帕子,盖在苏涧清枕边。帕子上的针脚极细,绣着一朵极小的山茶。她说,这是前几日刚绣好的,本想寄给他。柯依柳说,他现在能看见。赵若兰“嗯”了一声,说,能看见。
老农来不了,从龙泉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得很短,村里信号不好,只断断续续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听说苏老师走了,柳树下的白鹭今早没来。柯依柳听了,心里一震。老农又说,白鹭不是不来,是往西边飞了。它们去送苏老师了。他说得极肯定,像在说一件极自然的事。柯依柳说,对,它们去送苏老师了。挂了电话,她把这话说给白三生听。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白鹭往西,苏老师也往西。他们同路。他说着走到院里,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一列极淡的人字雁正从北往南飞。他看了很久,说,风月花鸟都来送他了。
苏涧清火化那天,天极晴。柯依柳一早起来,把银杏籽发芽的事又去花坛边看了一遍。那点绿已经长大了些,两片嫩叶还未全展,像极薄的玉片。她轻轻说,苏老师,发芽了。她相信他能看见。白三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苏涧清那个旧布袋。布袋里的东西已理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他把那支风车也插在花坛边,风车转起来,像在替老人看花。陆瑶从法门寺赶来,带来一方极旧的经幡,说是库房旧物,洗了又晒,正好给苏老师路上用。柯依柳接过,在风里展开。经幡极轻,像一片极淡的蓝。他们便举着幡,去送苏涧清最后一程。一路上,白三生和明观走在最前,赵若兰和陆瑶扶着柯依柳,老农从村里寄来的那包龙泉土也由人捧着。火化时,柯依柳把那包土撒在苏涧清脚下,说,苏老师,这是既至出发地方的土。您踩着它,路好走。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楚。白三生在一旁替她擦泪,又对那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说,苏老师,您去找温如吧。我们都好,勿念。话音落下,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灵前几片纸钱吹得漫天飞起,又慢慢落下来,像一群极小的白鸟。明观说,是苏爷爷应了。众人都不再说话,只看着那些纸钱在风里打着旋,越飞越远,最后融进极蓝的天里。
事后,他们按苏涧清遗嘱,将一半骨灰收进一个极小的青瓷罐,另一半收进一个素白的小罐。青瓷罐要送去莫高窟,白瓷罐要撒在拱宸桥下。白三生说,青瓷罐他去送。柯依柳说,我们一起。他们便带着苏涧清的两只罐子,先坐了许久的车去西北。路上柯依柳一直抱着那青瓷罐,像抱着一小段还发温的旧春。到莫高窟时天已经近暮,九层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崖壁上。他们沿着旧栈道往上走,风从戈壁尽头吹来,又干又烈。柯依柳在九层楼前站住,对白三生说,这里就是温如看月亮的地方。白三生点头。他们选了楼前那棵老胡杨,把青瓷罐里的骨灰轻轻撒在树根下。风过时,骨灰和沙土轻轻扬起,像被地气托着,缓缓往崖壁去。柯依柳说,苏老师,这半生您在库房守着,现在您和温如看同一个月亮了。白三生没说话,只把几片从杭州带来的银杏叶放在树根旁。叶子轻得像几滴还没落下的金黄。他们又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把戈壁照得银白一片。白三生说,苏老师看见月亮了。柯依柳点头,说,他一定笑了。风从崖上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两张写满旧事的纸,在月光下慢慢晾着。他们站到很晚才走,身后九层楼静得像一尊佛,眼里含着千年的风沙。远处,一列极淡的驼队正从戈壁上过,铃声响得又细又远,像在给这片沙海点灯。柯依柳忽然想,这就是风月花鸟的尽处了,也是它们重新开始的地方。她和白三生慢慢下山,月亮就在他们头顶,像一盏谁点在天上的灯,照着两个人在沙里走,也照着他们心里那片刚刚空出来的地方。那一夜,他们住在莫高窟下的小旅店里,窗外没有别的,只有风和沙,还有那枚月亮,安静地照着,像要把这尘世所有的暗都照成极淡的银。柯依柳睡得极沉,梦里又见苏涧清,见他站在莫高窟前,和温如并肩看月亮。温如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苏涧清也笑。那笑极轻,像从月亮上飘下来的一小片桂花。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白三生不在屋里。她推开窗,见他在楼下的沙地上站着,面朝九层楼的方向,手里捧着一小把极细的沙。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她没下去,只静静看着。春天已经深了,连西北的风里都透出一点极薄的暖。沙地上那串脚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方,像有人先他们一步,慢慢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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