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姑彻底清醒过来时,屋里的光线昏暗又压抑,一场大病褪去,她身子还虚着,靠坐在床头,指尖微凉,她本以为醒来能换来片刻安稳,可大院门口,久别数年的母亲,就这样回来了。
“孩子,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我不是你小姨,我是你亲妈。你亲妈,吴良娣。”女人穿着城里的衣裳,眉眼利落,浑身没有半点乡土气,唯独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久别重逢的心疼,只有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权衡。
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养父陈伯,佝偻着身子立在一旁,目光死死锁着梦姑的亲生母亲,眼底满是警惕,不是怕这个女人,是怕他手里唯一的赚钱名头,被人带走。
屋子里静得可怕,最终,吴良娣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情绪“阿翠,你醒了就正好,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天回来,就一件事。我和他,你选一个。”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梦姑脸上“要么,跟我进城打工,踏踏实实过日子。要么,留在村里,跟着你爸继续做那些迷信营生。”
话音刚落,陈伯立刻厉声反驳“你说得轻巧!什么叫迷信营生?我靠这个养家糊口,靠这个把她养大留在村里怎么了?坐在家里就能赚钱,不用风吹日晒,不比你进厂当牛马舒服?!”
吴良娣闻言,只冷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情,只有讥讽“舒服?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你是靠手艺吃饭,还是靠拿你女儿当噱头骗人吃饭?全村谁不知道,你借着她体质特殊、能看事的名头四处揽活?钱你全揣自己兜里,苦头、阴气、反噬,全让她受着。她这场病怎么来的,你心里最清楚!”
陈伯脸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我养她这么大!她帮家里挣钱怎么了?人长大就要顾家!我年纪越来越大,家里得全靠她撑着!她要是走了,我以后怎么办?”
吴良娣眼神更冷,坦然撕开这层虚伪的亲情面皮“你少拿养育之恩绑架她。你是养她,还是养着一个免费的赚钱工具?我今天回来接她,也不是突然良心发作。我在城里站稳脚了,厂里可以带一个人。她跟我走,能自己赚钱,自己攒钱,将来能脱身。留在你身边,这辈子就钉死在这村里,给你当一辈子招牌。”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争执,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梦姑想什么,梦姑靠在床头,心口一点点凉透,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醒“你们让我选。可你们从来不是想让我选我的人生。你们只是在选……我留在谁身边,更值钱。”
陈伯脸色一僵,立刻拔高声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靠你撑着,你走了我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留在村里,帮家里稳住生意,这是你的本分,你现在暂时用不到什么钱,我替你存着不好么?以后找到合适的婆家,嫁了,还能添个嫁妆什么的,安安稳稳不好么?”
吴良娣立刻打断,语气现实得残酷“本分?她的本分不是一辈子被你吸血。”
“我直说吧,我带你走,也不是什么母爱伟大。你长大了,能吃苦、能干活。你跟着我,能自立,以后也能帮衬我。总比耗在这里,被他榨干一辈子要强。”一句句,一声声,没有温情,没有不舍,
梦姑看着眼前两张熟悉又冰冷的脸,骤然明白,她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退路,只有被挑选的价值,父母句句利益,字字算计,冰冷的对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梦姑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南山阴庙里,她被后土娘娘附身后又离开的日子里,浩瀚清明的瞬间,她听见后土娘娘,说了一句点破她宿命的箴言【你这身梦缘,是劫,不是福,如何去留,全凭你自己做主。】
从前她不懂,她以为自己的梦能看事,能消灾,能帮家里糊口,可直到被陈伯死死捆绑做赚钱工具,被阴事缠身拖到重病濒死,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做梦能力,根本不是天赋,是枷锁。
这缠了她十几年,不断反噬她身子,吸她气运的孽缘,再留在村里,跟着陈伯继续装神弄鬼,她迟早会被这些阴阳琐事彻底啃噬殆尽,死得悄无声息。
梦姑缓缓抬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挣扎,只剩一片死寂的笃定“我选我妈。”
一句话落定,陈伯瞬间脸色大变,慌忙上前两步“阿翠!你想清楚!跟着我在家吃香喝辣,你去城里进厂就是受罪!”
吴良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早该想通了。留在这种鬼地方,一辈子没出息。”
两人依旧各怀心思,陈伯怕断了财路,吴良娣多了个免费劳力,他们谁也没看懂,梦姑心里根本没有他们算计的那些东西,她选进城,不是为了打工活命,是为了逃。
几日后,梦姑简单收拾完行李,趁着陈伯还在鼾睡,悄悄跟着吴良娣离开了山村,但她并没有跟着吴良娣进工厂,流水线务工,进城的第一天,她就悄悄离开了吴良娣的住处,独自去找了一个人,钱莱,她记得走之前钱莱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和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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