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建筑内部地上铺就的寒冰砖浸透九幽寒气,凝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白霜,踏上去,连衣服边角都会染上刺骨的凉,外面是忘川河水翻涌的浊浪,呜咽水声穿风而来,搭配着四下隐约响起的孤魂低泣,将整片天地衬得压抑窒息。
曲益阳眸色骤沉,抬眸望向正前方,一身绣着九幽云纹官袍肃穆规整的陈煌,手握表文,面容清冷无波的站在那里,瞧不出半分情绪。
“不必费力气了。”陈煌止步于丈外,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大殿中,荡开浅浅回音“你这道表文,到不了酆都大帝面前,阴鬼使被通缉之后,冥府中层结界,早被封锁了,不管是你魍魉司,还是其他阴差的陈情奏报,都要经我过审,才能通过。”
曲益阳五指缓缓收紧,掌心残留的灵力余温尽数褪去,他眼底凝着凛冽的审视,沉声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拦?”
陈煌坦然应下,没有半分遮掩,他抬眼看向曲益阳,目光通透“你要上的表文,细数孟婆私心,阴鬼使的恶行,内容透彻没有问题。但可惜,你只窥见了表层纠葛,却没看透这冥府盘根错节的隐秘。”
曲益阳心神微凛。
自他入魍魉司以来,就隐隐察觉一切太过刻意。他本是游离冥府秩序之外的人,却被层层设计,强行拉入这魍魉司执掌要务,看似是酆都大帝破格提拔,实则处处透着蹊跷。此刻听闻陈煌的话,心中所有疑虑瞬间有了些许眉目。
“所以,从一开始,让我入局魍魉司,就是你的算计?”曲益阳嗓音微沉,寒意浸透字句“你借酆都大帝的名义造势,逼我踏入魍魉司,目的究竟是什么?”
陈煌垂眸,目光扫过满地消散的表文碎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要查的是当年后土娘娘身化六道的终极秘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明清建筑内阴风骤然翻涌,周遭鬼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仿佛连冥府天道都在为之震颤。
曲益阳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后土娘娘化生六道,是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九幽最宏大的天道功德,也是最无解的上古秘辛,千万年来,三界诸神、九幽众仙无人能探其内核,只知后土娘娘舍自身神躯、神元,衍化轮回六道,定众生生死秩序,自此才有冥府轮回、万物枯荣。
这事早已被列为六道最高秘辛,没人敢私查,也没人敢妄议。
“你知道阴鬼使为什么能隐姓埋名蛰伏冥府这么多年,却没有被察觉,反而一路身居要职,执掌轮回引渡要务?”陈煌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要知道像他这样的非常规异修,稍有异动就会被冥府结界察觉,可他藏得滴水不漏,甚至能暗中布局,搅动轮回细微变数,如果没有酆都大帝暗中默许,层层庇护,他根本不可能在冥府立足半刻。”
曲益阳眉心紧紧蹙起,思绪飞速流转“你的意思是,酆都大帝与阴鬼使,早有勾结?”
“算不上勾结,只是各取所需,共守一个秘密。”陈煌语气平淡,却字字惊雷,“酆都大帝坐镇九幽,掌生死大权,看似权倾幽冥,但仍旧受到六道轮回桎梏,他和孟婆一样,每次换界都会保有一丝记忆,只留下冥府规则和职责,其余的经历一并消失,就连一身术法也得重新修习,才能再次执掌冥府。
而阴鬼使,是在阿修罗和天道都拥有过职权的异修,他有办法在上三道里随意出入,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接触到后土娘娘化道本源秘密的人,所以,酆都大帝想要利用他实现自己的目的。”
“那生死簿丢失的事?也不一定是禁的所为,对么?”曲益阳想起南山阴庙后土娘娘那个藏在旧衣服里的一魂,竟然能和禁的魂魄在文法师的扳指里相容,起初他以为是因后土娘娘法力深厚,才能融通万物,但现在看来,也许,后土娘娘那一魄,和禁也息息相关。
“没错。”陈煌毫不犹豫回应,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生死簿丢失是酆都大帝让阴鬼使编造的托词。”
曲益阳向前缓步踏出一步,盯着陈煌道“你的意思是说,生死簿丢失,禁被拿来顶罪,目的是为了让她入下三道受难。”
陈煌用自带碾压众生的威压,环顾了一圈四周,周遭浮动的幽冥之火,都不由自主齐齐低垂,整片明清建筑的风,顷刻间静止无声“也不全是......生死簿确实是丢失了,可又回来了,但里面那卷遗失的残页,刻录的不仅是众生寿数,而是后土娘娘化身六道时,遗留的最后一缕本源信息,能让众生超脱六道,又保有自我意识的信息。”
曲益阳浑身一震。
难怪此案在证据残缺,首尾模糊的情况下就下了定论,并成为冥府不能说的秘密;难怪阴鬼使犯下如此重罪,非但未被追责,反而稳居高位权柄在握;难怪孟婆常年驻守忘川,看似无心世事,却与阴鬼使频频合作,暗藏私心。
所有人,都在围着后土娘娘化道的秘密周旋、蛰伏、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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