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虎子的腿好了些。
说是好了些，也不过是从躺在床上不能动，变成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挪几步。
张大景给他做了副拐杖，木头刨得光溜溜的，腋下垫了软布，怕磨着皮。
沈大山扶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扶回床上，累得他满头是汗，可脸上有了点活气。
“再走几天，就能自个儿在院子里溜达了。”
沈大山给他擦汗，语气里带着高兴。
沈虎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如今话少得很，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
沈大山只当他是伤没好利索，没精神，也不勉强，只是每天扶他走两趟，陪他坐一会儿，说些外头的事。
这天下午，沈大山去前头帮李大夫搬药材，留沈虎子一个人在屋里。
他拄着拐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往门口挪。
门开着，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亮。
他挪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里，大妞二妞正蹲在墙角逗墨点。
石头不在，不知跑哪儿去了。
墨点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二妞笑得前仰后合，大妞也抿着嘴笑，斯文些。
沈虎子看了她们一眼，正要收回目光，二妞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二妞的笑收了，小脸绷起来，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拉着大妞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大妞抬起头，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可也没笑。
沈虎子把目光收回来，退回屋里，慢慢挪回床边坐下。
院子里，二妞拉着大妞跑到院角那棵大树后头，蹲下来，压低声音开口。
“姐，你看他那样子，走路都走不稳，咱们要是趁他不注意，把他拐杖藏起来，他肯定摔个大跟头。”
大妞看了她一眼。
二妞越说越来劲。
“他以前老欺负咱们，抢咱们的糖，还把虫子扔我头上！你忘了？”
“没忘。”大妞说。
“那咱们不报仇？”二妞瞪大眼睛。
大妞想了想，“他现在那样，你一藏拐杖，他肯定摔，摔坏了怎么办？”
“摔坏了活该！”二妞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小了些。
大妞摇摇头。
“他现在伤还没好利索，摔一跤说不定又得躺回去。
到时候大伯肯定心疼，奶奶也得操心。
大家都会觉得是咱们不对。”
二妞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大妞往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等他好利索了，不会摔出毛病的时候，再说。”
二妞眼睛一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大妞收回目光，“他现在都能自己站了，再过些日子，拐杖就不用拄了。那时候你再藏他的拐杖，他顶多打个趔趄，摔不坏。”
二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用力点点头：“行，那就等他好利索了再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蹲下来，凑到大妞耳边：“姐，你说他那腿，以后会不会瘸？”
大妞摇摇头，“不知道。”
瘸了也和她没关系。
二妞又往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瘸了才好，看他以后还怎么欺负人。”
大妞没接话，只是低头摸了摸墨点的脑袋。
墨点趴在她脚边，尾巴摇了两下，眯起眼睛。
屋里，沈虎子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条缠着白布的腿。
他听见外头那两句悄悄话，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安静，他听了个大概。
他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就算瘸了，他也不会任由这两个小丫头捉弄。
这段时间，城外忙得热火朝天，房子都立起来了。
说是立起来，其实也就是搭了个框架。
梁柱、檩条、椽子，一根一根架上去，远远瞧着像模像样了。
走近了看，还是空的，墙没砌，门窗没安，院子也没整。
可就是这么个空架子，站在那片坡地上，迎着风，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虽然栖流所也能住人，但是总归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安心。
张大景和张林从工地上回来，衣裳上沾着木屑和泥点子，脸上却带着笑。
两人进了回春堂，在院子里站定，张大景四下张望：“林娘子在吗？”
王三娘从厨房探出头，“在呢！在后院。”
她转身冲后院喊了一嗓子，“娘，大景他们来了！”
林禾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裁到一半的布料。
前两天墨点把自己的窝咬坏了，得重新做一个。
她看见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在石桌旁坐下。
张大景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林娘子，城外的框架都搭好了，接下来得弄具体的布置了。
门窗、隔断、灶台，这些都得照着图纸来，您之前说的那个图纸，画好了没？”
林禾点点头，这段时间虽然忙，但图纸也只是在之前画出来的基础上改的，早就画好了。
她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卷纸出来。
纸是用细麻绳捆着的，她解开麻绳，把纸在石桌上铺开。
张大景和张林凑过来看。
图纸画得清清楚楚，连尺寸都标得仔细，这样的图纸张大景最喜欢。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摆张八仙桌，可以待客用。
东边是林禾的屋，靠窗留了个小桌的位置，在旁边看书写字都方便。
西边是两个丫头的屋，两间房在一起，比东边稍大些，靠墙打了柜子，是专门放衣裳被褥的。
厨房在东厢，灶台连着后头的柴房，灶膛口留在厨房里头，柴火从后头塞，做饭的人不用跑进跑出。
厨房旁边还隔出一个小间，放粮食和腌菜坛子。
西厢有两间，一间给沈大山和王三娘住，一间空着，说是往后有客人来也能住。
院子正中留了块地，不铺砖，说要种棵果树，树下放张石桌，夏天乘凉。
最让张大景意外的是，图纸上还有一间书房。
不在正房，也不在厢房，而是单独一间，靠着院墙，窗户开得大，朝南。
图纸上还画了书架的位置，靠墙一整面，从地到顶。
“这间是给大妞二妞她们准备的？”张大景指着那间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