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下沉了沉，院子里笼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炭火上的羊已经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颜色。

原本白里透粉的皮肉，被炭火一烘，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金黄。

那层金黄是从表面一点点渗进去的，起初只是羊腿和羊背那些离火最近的地方。

渐渐地，整只羊都镀上了这层颜色，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油脂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起初只是一两滴，隔好一会儿才响一声。

渐渐地，油滴越来越密，滋滋声也越来越急。

每一滴油落下去，都会腾起一小股白烟，那白烟裹着肉香和料香，袅袅地往上升，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大妞二妞蹲在烤架两边，手里的扇子一刻没停。

扇子一扇，炭火就亮一分，那滋滋声就更急一分。

二妞的小脸蛋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顾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羊。

“奶奶，羊变颜色了！”她激动地大喊。

林禾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调好的油。

她拿一把小刷子，蘸了油，探到羊跟前，开始往羊身上刷。

先从羊腿刷起。

刷子蘸着油，在那层已经烤得微微发干的皮上轻轻一过，油立刻渗进去，被炭火一烤，皮又亮了一层。

然后是羊背，是羊排，是那些划开的刀口。

刀口里的肉被火一烤，边缘微微卷起，刷上油之后，立刻变得油润润的，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香啊……”

石头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盯着那只羊，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确实香！

那股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

先是辣椒的味道，霸道、浓烈，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舌根发痒。

再然后是花椒的麻，淡淡的，藏在后头，等你闻到了，舌尖已经开始想像那股麻酥酥的劲儿了。

最底下是肉香，是羊肉本身的鲜甜，被火一烤，被料一激。

那股香就全出来了，厚实、饱满，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出来。

香味从院子飘到回春堂前堂，又从前堂飘到后院的厢房。

飘过李大夫休息的那间小屋时，那股香味顺着门缝钻进去，在屋里绕了一圈。

李大夫本来靠在椅子上打盹，鼻子忽然动了动。

他又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整个人愣了一会儿。

那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烤肉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油脂香气，厚厚地裹在一起，让他已经缓过来一些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林娘子她们又搞了什么好吃的。”

他咽了口唾沫，扶着椅子站起来，推开房门，顺着香味往院子里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中央，那只羊正挂在火上烤，油滴在炭上滋滋响，白烟袅袅上升。

大妞二妞蹲在旁边扇扇子，石头趴在一边眼巴巴地看，沈大山和大牛站在旁边，正往羊上刷油。

林禾端着碗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两句。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李大夫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开口：“这羊熟了没？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众人回头，看见他那副馋样，都笑了起来。

林禾瞧了瞧羊肉的成色，“大山，你继续翻动一会儿。”

沈大山听了林禾的话，双手攥紧木棍，将那只羊又翻了个个儿。

烤得金黄的那一面朝上，油汪汪的，滋滋冒着热气。

“应该还要再烤一小会儿。”林禾凑近看了看，“羊腿最厚，得让它透透。”

炭火红通通的，映得那只羊更加诱人。

油滴落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密，滋滋滋的，像是在催着人快吃。

二妞手里的扇子已经慢了，不是不想扇，是手酸了，可眼睛还是盯着那只羊不放。

又过了一会儿，林禾拿起旁边的那把长刀，走到羊跟前。

刀尖对准羊腿最厚的地方，轻轻划了一刀。

刀锋切开焦黄的皮，露出里头白嫩的肉。

没有血水，只有一股清亮的肉汁顺着刀口流出来，在火光里闪着光。

她又拿筷子戳了戳那块肉，筷子轻轻松松扎进去，一直扎到骨头，一点阻力都没有。

“熟了。”林禾收回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院子里顿时沸腾了。

“熟了熟了！”石头第一个跳起来，围着烤架直转圈，“可以吃了可以吃了！”

大妞二妞扔下手里的扇子，拍着手直蹦。

二妞蹦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蹲下去把扇子捡起来，认认真真放好。

那是娘新编的，不能弄坏了。

李大夫早就凑到跟前了，鼻子一耸一耸的，盯着那只羊，眼睛都亮了。

“快快快，切开来尝尝！”

沈大山把木棍从砖墩上抬下来，大牛帮着扶住另一头，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整只羊抬到旁边那张铺了干净油纸的大案板上。

那只羊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油还在往下滴，落在油纸上，发出轻轻的滋滋声。

林禾拿起刀，开始片肉。

第一刀从羊排开始。

刀刃顺着肋骨切下去，轻轻一划，一整根肋排就下来了。

排骨上的肉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白嫩的肉。

她把那根肋排递给站在最前头的二妞。

二妞双手接过，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口。

“唔——”

她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嘴里含着肉，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那肉外焦里嫩，一咬下去，先是焦香的皮，咔嚓一声，然后是嫩得出奇的肉，在嘴里化开。

辣椒的辣、花椒的麻，还有羊肉本身的鲜甜，全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油从肉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吸溜一下，舍不得浪费一滴。

大妞接过一根羊排，斯文些，小口咬着，可咬了两口，速度就快起来了，吃得头也不抬。

林禾又片下羊腿上的肉。

羊腿肉厚，外头一层焦黄的皮，里头是白里透粉的嫩肉，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