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按照密探传回来的情报,梁王对北元使者同样以礼相待,还特意设宴款待。”
朱元璋眉头一皱。
“但北元使者丝毫不给梁王面子。”毛骧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当着梁王手下文武的面,这个使者直接指责梁王暗通大明,说梁王有异志,背叛北元朝廷。还扬言要上报北元朝廷,调集兵马讨伐云南。”
杨宪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梁王被夹在中间了。
一边是大明派来的使团,一边是北元派来的使者。一个代表着未来可能的归宿,一个代表着眼前的威胁。
梁王选了眼前。
胡惟庸也在心里转了一圈,眼神微微一动。
梁王不傻,北元已经被打残了,梁王为什么还要听北元的?答案只有一个:北元虽然被打残,但余威还在,至少在云南那边,北元的影响力比大明更大。
毛骧接着道:“北元使者并没有带兵马过来,但梁王手下有不少将领是蒙元旧部,听说北元朝廷派人来征收粮饷,都纷纷表态支持北元。还有几个土司,当场就跪下向北元使者效忠,说什么‘世受元朝恩泽,不敢忘本’。”
“梁王被架在那里,进退两难。那些蒙元旧部甚至当面逼问梁王,要他表明立场。”
朱元璋捏着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毛骧继续:“梁王拖延了几日,最终还是迫于压力,下令杀了王祎。”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王祎死了。
这个跟着他南征北战,帮他起草过无数檄文的文臣,就这么死在了云南。
“其他使团成员呢?”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让人心里发毛。
毛骧低着头:“听到梁王翻脸,使团其他成员匆忙逃离昆明。路上又被梁王派人追杀,最后只有三个人逃回来,其余人全部遇害。”
杨宪垂着眼,不敢抬头。
胡惟庸也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盯着毛骧手里的急报,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去年北伐的场面,重新在脑中掠过。
有千里窥天镜指引军情,有火囊云霄辇压阵,北元主力被打得四散奔逃,草原上的部族各自逃命。那一战之后,朱元璋判断北元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对大明南方造成威胁。
所以今年他没有继续北伐。
北边的事可以慢慢蚕食,没必要把粮草和兵力一股脑压上去。
他把兵力和财力放到了日本的石见银山,也放到了那条迟早要打开的海路上,以及新式工坊的建设上。
谁能想到,北元在云南还能伸出手来,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直接导致王祎死亡。
“咱是不是低估他们了?”朱元璋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自我怀疑。
殿内没人接话。
杨宪和胡惟庸都低着头,毛骧也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元璋脑海中的黄袍小人已经跳了出来。
“低估什么?北元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敢杀咱的使臣,立刻发兵,把云南打下来!一个不留!”
破衣小人坐在旁边,伸手扯了扯黄袍小人的袖子,皱着眉头说:“你说得轻巧,云南的路有多难走,你不知道吗?那地方十里不同天,瘴气重得能熏死人。”
“再难走也必须打!”黄袍小人瞪着眼,“王祎死了,咱不给他报仇,以后谁还敢替咱办事?”
“确定能打赢吗?”破衣小人反问。
黄袍小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破衣小人继续道:“云南山路多,瘴气重,军粮运过去要走多久?士卒病了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边打仗一边吃树皮。咱小时候吃过树皮,你忘了?”
“那就多带粮多带药!”黄袍小人咬牙道。
“怎么带?”破衣小人摊开手,“打仗打的是后勤。云南那地方,运一石粮食过去,路上要消耗三石。你算算这账,国库撑得住吗?”
黄袍小人不说话了,只是狠狠地瞪着破衣小人。
朱元璋很想发兵。
但他也知道,云南并不是一块已经摆在桌上的肉。那里还有人,还有势力,还有北元留下的根。
若是这根没有拔干净,哪怕北元在草原上再败几次,仍然能从南边伸出手来。
北元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还能打多少仗,而是仍能借旧元名义影响边地势力。
梁王怕的不是一个北元使者。
他怕的是那套旧秩序。
元朝虽然被赶出了中原,但在云南、辽东、草原这些地方,元朝的名号还管用。
那些地方的土司、部落头领,祖辈几代都是元朝册封的,拿着元朝的官印过日子,家里供着元朝皇帝的画像。北元派个使者过来,带着一道旨意,这些人就会左右摇摆,甚至用这件事和大明讨要更多好处。
梁王手里有兵,也有地盘,但他缺的是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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