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公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内容很简单:凤阳府同知衙门,兹派管事一名携差役若干,前往皇觉寺,协助格物院人员施工事宜,并依府衙条例对工程用料、施工安全进行例行查验。
他吹干墨迹,盖上自己的印,递给管事。
“明天一早去。”
管事接过公函,犹豫了一下:“大人,知府那边已经签了不得阻挠的批文……”
“谁说阻挠了?”赵同知抬眼看他,“我们是去协助。帮人家干活,盯着别出安全问题,这叫体贴。知府批文写的是准许动工,没写免于监督。两码事。”
管事想了想,点点头。
“记住,别动手。”他最后叮嘱了几句,“带够人,笑着去,笑着回来。查设备清单,查铜料来源,查图纸规制,每一样都从《营造则例》里找条文。找不到条文就现编,反正他们也不懂。”
“还有,别让他们竖起那个铁架子。”赵同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架子竖起来之前,什么都好办。架子一旦竖起来,就是朝廷的设施,动不了了。”
管事领命退了出去。
赵同知打了个哈欠。
不就是两个毛头小子吗。
他在凤阳收拾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举人功名的乡绅,有京城来的巡检御史,有仗着勋贵名号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哪个到了他的地盘上不是服服帖帖?
关键不在于你是谁,在于你离京城有多远。
凤阳到应天,六百里。快马加鞭三天。一来一回六天。等你跑到京城搬救兵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地方上的规矩。天高皇帝远,地头蛇说了算。
……
次日清晨,皇觉寺。
天刚蒙蒙亮,朱樉就被朱棡从破庙的草堆里踹醒了。
“起来,干活。”
朱樉翻了个身,拿袖子盖住脸:“天还没亮。”
“辰时了。”
“辰时也早。”
朱棡没再废话,直接把他枕头底下垫着的包袱抽走了。朱樉的脑袋磕在石板地上,骂了一声,彻底醒了。
杨宪信守承诺。辰时不到,他就派老周,把知府的批文送了过来。
朱棡把批文翻开,对着光看了看骑缝处的大印,又摸了摸纸张,印泥还有点潮,明显昨晚现盖的,确定是原件。
他把批文叠好收进文匣,冲老周点了点头:“替我谢杨大人。”
老周走后,朱棡叫醒朱樉,开始分派人手。
格物院跟来的技术人员有四个,加上沿途配的护卫十二人。人不算少,但搭过信号塔的只有两个,其余人充其量算搬运工。
朱棡把施工步骤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遍。先立主体框架,再装信号放大器,最后竖天线。三步,顺序不能乱。放大器必须等框架稳固之后才能往上挂,天线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关键的。
“铜管先搬到佛塔的最里层码好,编号朝上,别混了。”朱棡蹲在设备箱前,把零件一样一样往外拿,按图纸上的顺序排列。
朱樉听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你安排你的,我去搬东西。”
说完撸起袖子就去抱了一根铜管。
铜管不轻。单根二十来斤,一共十六根。朱樉扛了两根在肩上,走得虎虎生风,送进佛塔,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很快见了汗。
“我说,大哥到底怎么想的,”朱樉接过护卫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哪儿不好收尾,非得选这里。这破庙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风,地上全是鸟屎。昨晚我被蚊子咬了十七个包。”
朱棡没抬头,看着图纸:“大哥说了,凤阳是父皇老家。通讯线全线贯通的第一条消息,从龙兴之地发出去,传到应天,这个彩头,比什么都重要。”
朱樉嘟囔了一句:“彩头是挺好,搭的人受罪。”
话虽这么说,他已经弯腰去搬下一根铜管了。
朱棡开始调试接收端设备。他把耳件贴上去,右手搭在拨杆上,轻轻拨了两下。
滴——滴滴——滴——
声音清脆,从定远方向的中继站传过来的测试信号,每一组间隔精准。
朱棡屏住呼吸听了半刻钟,然后把耳件摘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线路通了。”
朱樉扛着铜管的动作停了一下:“通了?”
“定远到凤阳这一段,没有问题。现在就差本地天线竖起来,整条线就能跑了。”
朱樉把铜管往地上一杵,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快搭!”
他一把抓起两根支撑杆,大步流星地往佛塔走,嘴里吆喝着让大家加把劲儿。
朱棡看着他那股劲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皇觉寺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朱棡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朱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
朱樉正想再搬些东西,头也没回:“谁?”
“昨天那个管事。”
朱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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