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个掌柜回凤阳的路上拦住他,以他熟悉的身份、他信任的方式,请他喝了一顿酒。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对方笑着劝,他高兴地喝。
四壶……五壶……直到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然后把他带到一条偏僻的水沟边,头朝下放进去。
等他肺里灌满了泥水,离开。
留下一个醉鬼失足的完美现场。
杨宪从义庄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那条通往内城的土路,一动没动。
脑子里把过去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人证,死了。
物证,销了。
档案,“泡烂了”。
粮仓,搬空了。
凤阳府衙的每一个衙门、每一个环节、每一张脸,都像是提前对过口供似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从纯粹的办案角度来说,他杨宪输了。
密旨给了五天,今天是第四天。就算他明天把密旨往赵同知脸上一拍,逼着全凤阳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什么了。
杨宪翻身上马,慢慢往驿馆方向走。
马蹄踩在泥地上,闷声闷气的,不像来时那么清脆了。
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准确地说,他让自己什么都没想。
这是做检校养出来的习惯。碰了硬钉子的时候别急着分析,先把情绪过完,让脑子凉下来。热着的脑子只会想“怎么办”,凉透了的脑子才会想“还能怎么办”。
马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杨宪觉得差不多了。
他倒不怕回去领处分。
皇帝说“查不彻底,经手之人同罪”,那是吓唬人用的。刀钝了不好使,换一把就行,没有把钝刀扔进火里回炉的道理。最多训斥几句,让他戴罪立功。
但杨宪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件事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一个孙管事,恒丰号的中层,充其量是个管账跑腿的。他喝醉了酒吹了一句牛,说“京城有大人物点过头”。
就这一句话,值得动用这种手段灭口?
不是打闷棍扔河里那种粗活儿。
是请他喝酒,让他自己喝,喝到不省人事,然后体体面面地“失足溺毙”。手法干净,现场完美,仵作的验尸报告滴水不漏。
这不是凤阳本地几个粮商能干出来的事。
恒丰号的东家钱世杰是个商人,商人杀人灭口,要么下毒要么雇凶,不会讲究到这个份上。
能把一场谋杀伪装成意外、连指甲缝的泥沙都考虑到的人,要么是老刑名,要么是干过情报的。
杨宪干了半辈子检校,他太熟悉这种活儿了。
这是行家。
也就是说,京城那边已经伸手了。不是通过凤阳府的关系网拒他于门外这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在他把手伸过去之前,先把所有能被他抓住的东西剪断。
杨宪闭了一下眼。
说实话,这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不全是挫败。
有一丝同行之间的恼怒:你们用的是我的路数,你们在用我的本事对付我。
既然如此……
那他就不查了。
不,应该说是换一种查法。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他这几天在凤阳撞的每一堵墙、吃的每一次闭门羹、扑的每一次空,本身就是证据。
一桩一桩,不是孤立事件。串在一起看,是一条完整的链子。
只不过这条链子证明的不是“粮商犯了什么罪”,而是“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不让杨宪查清粮商犯了什么罪”。
他不需要证明粮商犯了什么罪,不需要拿到户部那条线的铁证,不需要查清“京城大人物”到底是谁。
他只需要把“他们不让我查”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一个奉旨查案的中书左丞,到了凤阳,粮商的罪证全在律法边缘、挑不出毛病,府衙的配合滴水不漏、滑不留手,关键人证在城门口被人灭了口、死得干干净净。
这份报告递到皇帝面前,皇帝会怎么想?
会想:杨宪无能,查不出东西?
不会。
皇帝会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朕的家乡、朕亲选的钦差眼皮子底下,把证据链一根一根地剪断?
皇帝的怒火不会烧在他杨宪身上。
会烧在那些剪刀上。
杨宪松开攥紧的缰绳。手心全是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
四天了。白忙了四天,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到证据”,反而被牵着鼻子走。
干检校的第一课就是: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要看他不让你看什么。
他居然把祖师爷的本事都忘了。
脑子一清,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很明白了。
信号塔。
那两个年轻人答应帮他传信,但前提是他得帮他们扫清地方障碍。凤阳知府衙门的管事不让动工,需要一份正式批文。
这事不能等到明天。
杨宪调转马头,直奔凤阳府衙。
戌时快结束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府衙大门关得严实。杨宪也不下马,直接在门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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