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镜。”
李善长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怎么念都觉得配不上手里这东西。
他低头又看那木框子。
边上那道刀痕还在。
李善长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
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人,削这么个框子,手滑了都懒得修一下。
心里那杆秤一下子就平了。
对。这“放大镜”在李先生手里,确实只算个零碎。
“小的孟浪了。”李善长把手往回收了收,可指头还捏着那根短柄,一点没松。
接着,一个跟他自己毫无关系的念头冒了上来。
祺儿眼神也不好。
要是给祺儿也弄一个……
“李福,拿来给咱瞧瞧。”朱元璋伸手。
李善长愣了一下,双手把东西递过去。
朱元璋先照自己手背。照完把手背翻过来,又照一遍。
“嘿。”他咧开嘴,“咱这皮上还有小格子,一格一格的,跟田埂似的。”
他把茶碗端过来,捞出一撮茶叶末,摊在桌上照。
“这不是碎渣子,这是叶子。还带筋。”
照完茶叶末,他又蹲到砖缝边上去了。砖缝里正有只蚂蚁往外爬。朱元璋跟着那只蚂蚁挪了两步,蹲得越来越低,最后一只手撑在地上,脑袋几乎贴到砖面。
“它嘴上有钳子。”他抬起头,声音大了半分,“妹子你来看,它嘴上真有钳子!”
马皇后没动,坐在那儿笑。
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蹲在人家院子里数蚂蚁牙。
她也不催他。这些年她见过他在朝上把人骂得抬不起头,见过他半夜披着衣裳翻卫所的册子翻到天亮,翻完了坐在灯底下一句话不说。
像这样趴在地上不管不顾的,一年也难得见一回。
也就在李先生这个小院里,他会这么松快。
朱元璋看完蚂蚁,忽然站起来了,把放大镜往石桌上一放。
“李先生。”他手指头压了压那木框,“这个也能做生意。”
李去疾来了兴趣:“马大叔又想到什么?”
“国子监的监生,一天看多少书?六部抄文书的老书吏,眼睛全是抄坏的——咱见过一个,四十出头,看册子得把纸贴到鼻子上。天下赶考的举子。太医院看方子的,方子上药量写错一个字要死人。钦天监夜里观星的,账房,刻碑的,雕版的。”
他一条一条往下报,越报越快。
报到后头他自己心里先惊了一下。
大明有多少人,正一年一年地瞎下去。
不是打瞎的,不是病瞎的。是坐在灯底下,一页一页把眼睛耗干的。这些人还都是他最要用的人。
“这东西一副能卖多少?”他问。
“马大叔,这个短时间做不大。”
朱元璋眉毛一竖:“怎么讲?”
“磨镜片是极细的活。”李去疾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薄薄的厚度,“一片料从粗坯磨到能用,中间厚多少、边上薄多少,差一丝就废。手上有准头的工匠,一片得磨好几天。磨坏三片出一片好的,那都算他手顺。”
“那就多招人。”
“人在哪儿?”李去疾看着他,“现在手上有准头的那几个,全在给朝廷赶望远镜。你抽一个人出来磨镜片,前线就少一具望远镜。”
朱元璋的手从木框上抬起来了。
李去疾又添了一条:“还有一样。玻璃在大明现在还是稀罕物,是奢货。护膝能贱卖,这个不行。这个只能走高端。”
朱元璋皱了下眉,但很快松开。
“那就先卖给出得起钱的人。”他说得挺痛快,“三十两一副也有人抢。五十两也抢。银子堆起来,先养作坊,再养徒工,师父带三个徒弟,三个再各带三个。等玻璃贱下来了,再往底下走。”
“这话对。”李去疾点头,“路子就是这么走。先让富人把作坊养起来,穷人才有便宜的可用。”
两人就在石桌那头算起来,一句接一句,从料子说到窑,从窑说到招几个徒工,说到往后要不要立个专管磨镜的作坊。
李善长坐在一边,一句没插。
那两个人正在谈几十万两的买卖。他脑子里只装着一双眼睛。
他挪了半步,凑到锦鱼那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问一句……这宝贝能看清近处,能不能看远处?”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桌上那放大镜又拿起来了,举到眼前,对着院墙外一棵老树。
眼前一花。树、墙、天,全糊成一片,还晃了一晃,晃得他脑门发涨。他急忙把镜子放下,抬手揉眼睛。
锦鱼笑出声:“李管家,这个只能看近。看远得换另一种透镜。”
“……另一种?”
“两种镜子长得像,用处正相反。”锦鱼两只手比了比,一个手心朝里合,一个手背朝外张,“一种把光往里收,一种把光往外散。”
她比完自己也乐了:“不过我也不太懂,具体怎么做,我家老爷才知道。”
李善长把那面镜子轻轻放回石桌上,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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