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驿馆内。

来自西方的冒险家克番，正拉着沈老兄大吐苦水。

自从见识了格物院的玻璃、水泥、显微镜，还有能把人送上天的热气球后，克番就彻底断了回西方的念头。

他想留在大明。

可他心里没底。

大明会不会收留一个外番闲人？

他带来的那些配方，在格物院面前已经成了笑话。

水泥？

大明的水泥比他知道的更结实。

玻璃？

格物院拿整面整面的透明玻璃盖暖房。

他必须向这个庞大的帝国证明自己还有用。

“琼斯兄弟，你的机会来了。”

沈老兄压低声音道：“朝廷要彻底丈量天下田亩。格物院贴了告示，急招精通数算的人才，去地方上核对账目。”

“你不是说你们西方的算学天下无敌吗？”

克番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算面积？

这是几何！

这是西方智者传承千年的学问！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他从小就背过。

大明的器具先进得吓人，可这种需要庞大计算量和严密推导的基础数算，他们未必比得过西方精英。

更让他兴奋的是，去地方丈量田亩。

他在西方见过国王和贵族为了一块草地拔剑决斗，贵族们有城堡，有私兵，国王也不敢轻易去查他们的家底。

如今大明皇帝居然要动地方豪强的土地？

克番太想亲眼看看。

这个能让百姓免费治病的神奇国度，到底会用什么手段，去对付那些根深蒂固的豪强大族。

“我要去！”

克番激动地站起来：“我要去格物院应聘！”

“沈老兄，你相信我，我的算术一定能让大明官员刮目相看。”

“我小时候上学时，贵族家的孩子也比不过我。”

“我会为大明皇帝算出最精确的田亩面积，他们绝对没见过我脑子里的公式！”

沈老兄看着克番这副自信爆棚的模样，摸了摸下巴。

克番展现出来的价值越大，受到皇帝器重的机会就越多。

只要他能在皇上那里说上话，沈家自然也能得到更多好处。

想到这里，沈老兄拍了拍克番的肩膀。

“行。”

“咱们去格物院试试。”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淮西，定远县。

两尊威严的大石狮子立在李氏宗祠门口。

大堂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几位穿着绫罗绸缎的族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坐在上首的，是李氏大管家。

旁边坐着的，是胡氏宗长。

他们代表的，是京城中书省那两位顶天大人物的根基。

一名县衙书吏满头大汗地站在堂下，汇报京城传来的消息。

“几位老爷，朝廷这次是来真的了。”

“文书已经到了县衙，要推行什么摊丁入亩，彻底清查隐田。”

“而且上面发话了，这次是异地互查。”

“来咱们定远的，是山西调来的官员。”

“带队主审，是新任中书左丞，杨宪。”

“杨宪？”

李氏管家慢吞吞地吹了吹茶末：“那个新上来的暴发户？”

“正是。”

书吏擦着汗：“听说这杨大人是个狠角色，手段极毒。”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胡氏宗长把茶盖扔回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京城他是头狼，到了定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李氏管家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按老规矩办。”

“派几个长工，把南边靠山那片上等水田的界碑，往深沟里挪五里地。”

“账房先生连夜赶工，把这几年的陈账再做两套出来。”

胡氏宗长冷笑道：“山西来的土老帽，连咱们淮西话都听不懂，也敢来查账？”

“那些佃户全仰仗咱们吃饭。”

“谁敢给他们带路指地？”

李氏管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等他们到了，先在春风楼摆十桌流水席。”

“每人封上一百贯车马费。”

“他们若是懂规矩，咱们就随便指两块荒地给他们交差。”

“若是不知死活，非要惹事……”

管家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让他们知道，定远县的地，大明律上归朝廷。”

“可在这县里，它姓李，也姓胡。”

……

又过了几天。

格物院偏殿被临时改作考场。

十几个京城顶尖账房先生，对着桌上的图纸抓耳挠腮。

图上的田块形状极怪。

东边凹进去一块，西边凸出来一角，中间还横穿着一条七扭八歪的溪流。

“这怎么算！”

一个白胡子老账房把毛笔往桌上一拍：“历朝历代量地，讲究的都是方圆规整。”

“这等畸形烂地，长宽都不定，神仙来了也算不出确切亩数！”

考官冷着脸道：“隐田多半藏在深沟老林里，本就是边角料拼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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