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亲王府，联姻的消息如同一阵风，很快便吹遍了整座府邸。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暗自叹息的。
但无论说什么，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主人听见。
代善在书房中坐了很久，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从宫里抄来的联姻仪注——那是礼部拟定的流程，何时启程，何时抵达南京，何时举行大婚，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个日期，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王爷，”管家走进来，低声道。
“小姐那边……已经知道了。”
代善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她怎么样？”
管家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小姐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奴婢们送了饭去，放在门口，她也没动。”
代善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他来到后院孙女布尼雅的闺房前。
房门紧闭，窗帘低垂，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布尼雅，”代善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开门，让爷爷进去。”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布尼雅站在门后，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布尼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
“爷爷，”她的声音清脆，如同往常，但代善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代善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花，花瓣洁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布尼雅，”代善在桌边坐下，看着孙女，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布尼雅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上，轻声道：“爷爷，您喝茶。”
代善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孙女脸上。
面容清秀，眉目如画，与她的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坦然。
“布尼雅，”代善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都知道了？”
布尼雅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了。我要被封为公主，嫁到大明去。”
代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布尼雅，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无能，保护不了你。让你……让你去承受这一切。”
布尼雅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代善的手，轻声道：“爷爷，您不要这样说。这不怪您。”
“爷爷，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带我去参加宫里的宴会。我看到了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好看的首饰，笑着、闹着，无忧无虑。可是，没过几年，她们中的许多人，就都不见了。”
代善沉默不语，他当然记得。
那些女孩，有的嫁到了蒙古，有的嫁到了朝鲜，有的嫁到了漠南各部。
她们离开时，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强颜欢笑。
她们的父母，有的骄傲，有的悲伤，有的无奈，有的愤恨。
但无论怎样，她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布尼雅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我问您，她们去哪里了。您说，她们去嫁人了。我又问，为什么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您说，因为她们是大清的人，要为家国天下尽一份力。”
“爷爷，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我们这些宗室女子，从一出生，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不能选择嫁给谁，不能选择住在哪里，甚至不能选择要不要嫁人。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
代善的眼眶湿润了，他没想到，孙女小小年纪，竟看得如此透彻。
“所以，爷爷，”布尼雅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您不必自责，也不必难过。这是我的命，我认了。而且……”布尼雅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却也有一丝释然。
“我听说，大明的皇帝很年轻，很有作为。大明的江南，也比北方富庶繁华。我嫁过去，或许……也不会太差。”
代善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一个满清公主嫁到大明，即便贵为皇妃，也终究是异族。
她的处境，能好到哪里去？
但代善没有说破，他不能让孙女连这最后一点安慰都失去。
“布尼雅，”代善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
“你放心，爷爷会给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侍女仆从，一样都不会少。你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委屈了自己。”
布尼雅点了点头，轻声道：“爷爷，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总是熬夜看书，不要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天气好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您年纪大了，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操劳了。”
代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伸手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好，好，爷爷答应你。”
布尼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爷爷，您看，今天的天气多好。”
代善望着孙女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心中却如同刀绞。
一旦孙女离开北京，远嫁南京，他们就再也难以相见。
大清需要时间休整，大明也需要时间准备。
等到双方都准备好了，战争就会再次爆发。
到那时，谁还会在乎一个女子的死活？
谁还会记得她曾经是大清的公主、大明的皇妃？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
她的命运，或许会像无数个远嫁的宗室女子一样，被历史的洪流淹没，无声无息。
但此刻，代善不想想那些。
他只想看着孙女，记住她此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