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失衡(1 / 1)

“快到了。”连心贺回头喊了一声,手指着前方,“过了这片芦苇荡,就能看到大泽的边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摸鱼,芦苇比人还高,钻进去一天都找不着人,我娘急得——”

他的话忽然卡住了。

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笑容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急得拿竹竿在岸上敲。”他说完这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于小雨没有追问。她猜得到——那个拿竹竿敲岸的人,现在还在不在,连心贺也不确定。他离开家太久了。新世界诞生时的震荡,连苍梧山都变了模样,大泽还是不是他记忆里的大泽,谁也不知道。

她正想把话题转开,忽然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痉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了一下。于小雨立刻停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于忘归。

他低着头,左手捂住右眼,肩膀微微弓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他在咬牙,没有出声,但于小雨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忘归?”

于小雨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紧张。她伸手去扶他的肩,感觉到掌心下肌肉的僵硬。连心贺也察觉到了动静,从前面小跑回来,舆图差点脱手。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右眼。”于忘归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推出来的,“有东西……在动。”

于小雨的心一沉。

那只右眼。深渊。她亲手用言灵锁住的东西。

“让我看。”

她伸手覆上于忘归捂着眼睛的左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把那只手拉下来。于忘归没有抵抗——他的力气全都用在对抗那股来自眼窝深处的剧痛上了。

他右眼的眼白上爬满了黑色的细丝,像是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蠕动,试图顶破虹膜钻出来。眼角渗着淡淡的血,不多,但在那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于小雨深吸一口气。她的力量还不稳定,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伸出右手,指尖悬在他右眼前方,闭上眼睛。

言出法随。语言即是现实,意愿即是法则。

“痛止于此。”

四个字,很轻。周围的空气却猛地一震,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她体内涌出来,顺着指尖灌入他的眼窝。连心贺下意识后退一步,感觉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雷雨过后,又像是铁锈。

一个呼吸,力量收了回去。

于忘归猛地吸了一口气,右眼上的黑色细丝迅速褪去,瞳孔恢复澄澈。疼痛消失了。

于小雨放下手,额上沁出薄汗。于忘归缓过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抓住她的手腕,用指腹按在她腕内侧感受心火的流转。

“师父,你又不稳了。”

“用得不多,刚好。”

“你出汗了。”

“走路出的。”

于忘归看着她,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感受了一会儿确认脉象还平稳,才慢慢松开手。

连心贺蹲在地上假装整理舆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真的好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于忘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心没有松开。他望向东方——那个方向,芦苇荡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水域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反光。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这只眼睛……不是无缘无故发作的。”他的声音沉下来,是一种深思之后的平静判断,“它在大泽方向感应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和深渊同源。”

于小雨也望向东方。晨雾正在变薄,远处的湖面安静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信他的直觉。深渊之眼被言灵锁着、被心火压着,正常情况下不该有任何反应,除非——

有什么东西在叫它。

她忽然想起了阿果。那个在于忘归记忆深处的蛮族少女,跪在地上叫她“大祭司”,带她看那些画满壁画的洞壁。赭石和炭黑绘成的古老图案里,红衣女人封印黑暗、拆碎自己——那些“黑暗”去了哪里?“拆碎”的碎片又散落到了何处?世界的裂缝,究竟在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来大泽,本是为了观测这个世界如何“自行生长”。而于忘归的右眼在这一刻发作,告诉她这场观测远不止是看看风景那么简单。

大泽不是随便选的第一个观测点。

是命运选的。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把连心贺递过来的舆图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走。”她说,“去看看,是什么在等我们。”

她重新牵起于忘归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比之前更紧。于忘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也收紧了手指。

三人的身影没入芦苇荡,苇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远处的大泽在日光下安静如镜,把天空完整地倒扣在水面上。

而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芦苇荡比想象中更深。

连心贺走在最前面,一边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拨开挡路的苇秆,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他的方向感极好——这是于小雨当初写给他的设定,但此刻看他熟练地辨认泥地上的水痕走向、判断哪里能落脚哪里会陷进去,那种笃定和从容,已经不是“设定”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设定给的是天赋,而他在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上,把天赋磨成了本能。

苇秆越来越高,从齐腰长到齐肩,再到高过头顶。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踩上去会有暗水从脚印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腐殖质和芦苇根混合的土腥味。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于小雨的额发贴在了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撩开。她专注于脚下的路,也专注于掌心那只手的温度——于忘归的手已经恢复了温热,不再像刚才发作时那样冰凉僵硬,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快到了。”连心贺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