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学院正门那两排矮乔木又长高了一截,但秦望依然是从侧门溜进去的。他不喜欢走正门,正门那条主道太宽了,走上去像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不习惯。侧门窄,拐过去就是星念那栋独立的小阁楼,可以直接抄近路到星象台底下。
十一岁的秦望已经在学院待了整一年。他入学那天的事情到现在还被学院的老人们翻出来当谈资——星念坐在星象台顶层那堆布满灰尘的星盘中间,眯着那双被推演耗得半花不花的老眼看了秦望一眼,然后把自己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紫檀木推演杖往桌上一搁,说了句不用测了,直接跟我,然后就把人领走了。别的弟子入门要先过三关测天赋再选导师,秦望连第一关的测试石都没碰着,星念说他测过的天赋多了去了,能让他一眼看出来的就这一个。
秦望在星象台顶层自己占了张桌子。桌面上一半堆着星念塞给他的古籍图谱,一半堆着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小烈小时候脱下来的一枚深灰色软甲壳、瑶光阿姨送他的银灰色小珠子串成的链子、还有秦念叔叔去年回来时留给他的一块混沌海碎晶。他把那块碎晶摆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有时候推演推累了就摸起来看一眼,灰白色的晶面在他掌心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对着那道光发一阵呆又继续埋头翻书。
星念的课跟其他老师不一样。他不讲功法,不讲阵术,他讲世界是怎么转的。他让秦望在星象台顶层的露天坪上躺着看夜空,看那些从诸天万界不同角度折射过来的星光轨迹,看久了秦望自己就能从光线的交错间辨认出哪一条是界域通道的余辉、哪一条是某颗远星的自然光芒、哪一条是混沌海深处偶尔喷涌出来的能量潮汐留下的痕迹。星念坐在旁边用那根紫檀杖敲敲石板告诉他那条线歪了偏了就是因为中间有层界膜压着,秦望眨巴着银白瞳仁把那句记下来,下次躺上去的时候就能自己指出来了。
老师们起初对星念收了一个十岁的娃娃当关门弟子有些议论,但秦望入学第二周的学院大比上那些议论就全消了。那次大比是基础推演课的新生赛,题目是给定三十组界域之间的空间距离和通道衰减系数,推算出最优的中转节点排布。秦望拿到卷子的时候其他学生还在翻数据表,他低头扫了一遍,银白色的瞳仁里那两粒金色光点转了两转,然后提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条弧线把三十组数据串成了一串,弧线的转折点恰好就是最优解。旁边阅卷的治愈系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串弧线,沉默着把卷子传给了下一排,传了一圈之后整间教室安静了数息,然后星念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秦望桌前把那页纸拿起来叠好收进了袖口。
以后他的卷子我单独批。星念说。
学院里关于秦望的传说从那之后就没断过。有人说他天生就长着一双能看透空间褶皱的眼睛,有人说他爹是棵成了精的世界树所以他生下来就会算界域通道的最佳夹角,还有人说他是被秦凡亲手从永恒之果里扒拉出来的。秦望听见这些传说的时候坐在食堂角落里跟几个同学分一碟炸馄饨,咬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爹是秦树我爷爷是秦凡但我自己就是自己,旁边坐着的南域来的大个子拍着桌子说那你下回大比别那么猛给我们留条活路,秦望把剩下的半只馄饨塞进嘴里说行下次我故意算错一道。
他性格确实开朗。跟谁都能搭上话,灵植课的女孩子们蹲在花圃旁边找不到南域那批新送来的灵草种子的时候他从袖口摸出一把撒进土里说种这儿就好了上次我看见星念老师就是这么种的,课间的时候北域冰原来的几个弟子在走廊上争执一条冰系功法的口诀,秦望从他们旁边路过探了探头说你们可以把第三句那句寒气敛于丹田敛于气海试试,那几个人试了之后愣在走廊上互相看了看,再想找人的时候秦望已经跑远了。
他在学院里朋友很多。食堂打饭的阿姨认识他,每次给他多舀一勺红烧肉说你奶奶上次来打招呼了——秦望知道她说的是璃月,但也没解释,弯着眼睛道了谢端着碗走了。图书馆的管理员认识他,他借书从来不超期,还书的时候还顺便帮管理员把旁边那排歪倒的架子扶正了。就连学院侧门口那两排矮乔木都认识他,他每天早晨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低垂的枝条会微微向两侧分开一条恰好容他通过的缝,等他走过去之后又慢慢合拢回去。
入学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他在星象台底层那间公共阅览室里查资料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她坐在窗户旁边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了一半的推演图谱,图页的边角被她用指尖压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细炭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涂着什么。她穿了一身很浅的淡青色短衫,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绳束在脑后绑了个利落的马尾,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斜射进来的日光中勾勒得清楚分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粒极小的银灰色耳钉,她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捻那粒耳钉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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