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这件事是林雪自己先发现的。
那天早晨她在茶炉边蹲着生火,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片刻,脚底软了一下,秦树从后面伸手捞住了她的腰。他本来以为是她没睡好,但把人揽回怀里的时候他的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忽然跳了一拍。世界树的感知在他体内凝实之后依然保留着部分本源联通的能力,他掌心下方那片区域里多了一团极小极弱的生机波动,频率跟林雪自身的心跳完全不同,像一颗刚从冻土里冒头的嫩芽用不紧不慢的节奏试探着外面的温度。
秦树的手在她腹前停了好一阵没动。他的银白色眼睛从怔忡到慢慢睁大,瞳孔边缘那圈碧色光晕跟着剧烈地涨缩了两回。他把林雪轻轻放到石凳上坐下来,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嘴角动了三次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
雪儿,你肚子里……有个东西。
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平坦的,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她也感觉到了。从秦树掌心贴上去的那个位置开始,有一股细流般的温热感正沿着她腹部中线慢慢散开,像春天冻河开化时河面底下那条最先破冰的水线。她把手覆在秦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掌心底下那团微弱的搏动,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是孩子。她说。
秦树蹲在她面前仰着脸,银白色的眼睛里涌上一层又一层的光,像潮水漫过滩涂一样退也退不掉。他的嘴唇开合了两回,那张刚凝实出来没多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手足无措这种表情。他攥着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声调跑偏了半截的话:我要当父亲了?
你才知道?林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是我怀的又不是你怀的,你比我还激动。
秦树把脸埋进她膝盖上的裙布里闷闷地笑出了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站起来转身就朝木屋走去。他在堂屋里找到秦凡的时候后者正靠在窗边翻一卷古籍,秦树步子迈得很大,银白色的眼睛亮得跟点了两簇小火把似的。
本体,我要当父亲了!
秦凡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他放下书卷抬头看过去,目光在秦树那张压都压不住笑意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了那道熟悉的弧度。他站起来走到秦树面前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用的是那种力道,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实在的热意。
恭喜你。秦凡说。
秦树站在堂屋中央抿着嘴使劲绷了绷表情没绷住,嘴角还是往上翘着。他朝秦凡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外走,走过门口的时候撞到了门槛,被自己绊了半步站稳了继续走。秦凡靠在窗框边看着他那副脚步发飘的样子,摇了摇头把书捡起来继续翻。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婚礼那天还快。秦树本人就是世界树实体化后的形态,他的血脉波动变化直接影响着整棵巨树的气息,林雪腹中那团新生命开始搏动的同时,世界树冠盖最顶层的那一圈新叶在同一天翻了个方向全部朝着青石坪的夹角聚拢了半寸。南宫翎在灵植圃里给混沌花浇水的时候先发现了,她搁下水瓢跑进屋里绕着林雪转了三圈,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久,然后转身就去找璃月了。璃月把脉之后放下手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多说,回厨房去煲了一锅汤。
秦望当天傍晚也来了。他抱着小烈走进木屋的时候那只深灰色的小兽鼻子动了动就挣扎着从秦望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林雪脚边蹲着仰头看她,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林雪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顶,小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腕,转身跑回秦望脚边蹲着摇了摇尾巴。瑶光站在一旁看了全程,迟疑着问了一句:它闻得出?
混沌兽对生命的感知比修士强。秦望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烈,它能闻到气息差。
林雪低头摸着自己还平坦的腹部,又看了看蹲在脚边摇尾巴的小烈,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世界树冠盖在夕阳里缓缓转动的那一圈新叶,心头浮起一种她自己都说不太清的感觉。那团在腹中安静生长的小小生机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从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长成一棵比所有人都预想中更了不起的树。
三天之后她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小腹隆起了肉眼可见的弧度,一夜之间从平到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伸展着根须。她坐起来的时候秦树已经醒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皮时整个人僵住了——那团生机比三天前膨胀了数倍,搏动频率稳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从林雪腹中向四周荡出一圈极淡的碧色涟漪。
太快了。秦树说。
林雪倒是很平静,她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把皮肤照得薄薄的,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层碧色的光在皮下流动。她回头看着秦树笑了一下:它喜欢世界树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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