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色脉络在他意识中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最后的推进。
秦凡感觉到那些被污染的区域正在从他灵魂表面的连接处脱落,像一层被剥离的漆皮,边缘卷起,露出一层颜色更浅的底层。那种剥离开始得很慢,像一条正在被从布匹上抽出的线,每一次拉扯都会让周围的纹理产生细微的移动,然后在完全脱离时发出一种他无法用听觉捕获、但能用意识感知的闷响,像一根绷紧的弦断裂后余下的振幅在最后一刻被释放出去。
他感觉到那些画面正在离开他。
第一幅离开的画面是他与曦的相遇。那片紫色花海在他意识中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后迅速熄灭的灯,照亮了那些花瓣边缘的轮廓,照亮了她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她嘴角的弧度尚未完成,就被那层正在剥离的暗色覆盖了。那片花海的颜色正在从紫色变成灰色,像一幅被褪色处理的画,每一种色调都在均匀地变淡,直到只剩下底层的轮廓线,然后那些轮廓线也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纸张上的墨迹正在向四周扩散。
第二幅离开的画面是他与璃月的相知。木屋前的台阶上,她端着一碗粥坐在他身边,晨光落在她纯白色的头发上,在她肩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声音还在画面中响着,说着什么他曾经记得很清楚的话,但那些音节正在从记忆中消失,像录音被反复覆写后残留的原声越来越弱。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语气,但那些字句正在被一层正在变厚的隔膜阻隔,无法再到达他的意识表面。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那些画面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从他意识中通过,每一幅都在经过时短暂地照亮了他灵魂中的某一块区域,然后被暗色覆盖,被剥离,被移走。他看到了南宫翎站在世界树根系深处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双银白色眼睛中映着他的轮廓;他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回过头来的那个瞬间,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形成了细密的阴影,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今天回来得早;他看到了秦昊第一次握住剑时手指调整握姿的关节动作;他看到了林雪蹲在门槛上仰起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每一幅画面在被剥离之前都会在他意识中停留最后的一息。那一息中,他能完整地看到画面中的所有细节,但那些细节正在变得像隔着一层正在加厚的玻璃,轮廓还在,但触感已经无法穿透那层正在形成的隔膜。
当最后一幅画面——苍玄宗山门前,他第一次看到曦向他走来时她衣摆被风吹动的形状——从意识中离开时,秦凡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些眼泪不是他主动让它流出的,它们像被从内部挤压出来的水,沿着他阖上的眼睑边缘聚集,然后顺着脸颊的弧度向下滑落,在河水中形成了一圈细小的扩散纹路,像一群被释放的细小气泡,从水下缓慢上浮,在到达水面时破裂,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轻到像一片薄冰在消融前的最后一次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眼泪的温度正在被河水带走,像一层正在冷却的液体在流动过程中释放它的热量。
他能感觉到劫天帝的意识碎片正在从他体内剥离。那道暗色脉络的边缘正在向内收拢,像一根被剪断的线在失去张力后向两端收缩,越来越短,越缩越紧,正在从他灵魂表面脱落,像一片枯叶在风中被吹离树枝,旋转着,逐渐远离他意识的边界。
那道声音在他意识中最后一次响起了,比他在心脏碎片前听到的更轻,像一个人在走出房间后说的最后几句话,音量已被门板削减了大半。你会后悔的。
那四个字在到达他意识表面时已经接近消散,像墨迹在纸张中扩散到边界后留下的痕迹,字迹依然可辨认,但边缘已经模糊。然后那道暗色脉络彻底从他灵魂表面脱离,像一条被切断的缆绳,从他的结构中分离出来,在脱离后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悬浮了一瞬,然后开始下沉,被他的灵魂空间吸收。
秦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脸上还有湿润的痕迹。那些水痕正在缓慢蒸发,在河水的流动中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水膜,在即将完全消失时留下一道极淡的盐渍,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细密而均匀。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被剥离的画面已经离开了他的意识表层,分布在更深处的位置。那些存放他九世最珍贵画面的区域现在呈现出均匀的浅灰色,像被打磨过的石面,表面平整,没有纹路,没有起伏。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到达那些区域时,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在边缘处停下并确认内容,那些内容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空白的存放空间,在触碰它们时会在他意识中形成一段可被测量但不可被阅读的间隙,像一个被翻到空白页的书本。
他能想起璃月。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有一头纯白色的头发,记得她喜欢在花圃前松土,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极细的纹路。但那些记得中缺少了一层质地,像一幅画在被撤去了色彩层后只剩下素描线稿,轮廓准确,线条清晰,但缺失了填充那些线条内部区域的色彩。他能看到她,但他不再能感觉到看到她时那种从胸口升起的温暖。那种温暖曾经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在他看到她的时候会自动亮起,现在那盏灯还在,但它已不再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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