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暗红色的表皮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堆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文安站在仓库中央,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绕着那堆红薯走了一圈,看了看底层的码放情况。麻袋之间留了缝隙,没有完全堆实,通风还算可以。他点了点头,又走回仓库门口站定。
“窦少卿,这里有秤吧?”
“有。”窦静指了指靠墙的木架上挂着的几杆大秤。
文安让人取来一杆秤,又让窦静安排几个司农寺的吏员进来帮忙。窦静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喊了几个人进来。文安也没有多解释,先让人把其中一只麻袋抬到空地中央,解开扎口,把红薯倒出来铺在地上。
暗红色的块茎滚了一地,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文安蹲下身,从地上拿起一颗,用手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
表皮光滑,没有破损,根须还连着,是完整的。他又拿起另一颗,比方才那颗小一些,表皮上带着几道浅痕,是泥土干透后留下的印子。
每一颗他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坏的和破损过重的,才放回原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窦静:“窦少卿,红薯留种有个规矩,您记一下。个头要中等偏大,表皮要完整,没有破损,没有虫眼,也没有损伤的痕迹。太大的容易腐烂,太小的发芽之后长不壮实。手里掂着沉甸甸的,说明水分足,能放得住。”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红薯托在掌心里,举到窦静面前:“像是这种大小的最好。表皮光滑,没有裂口,掂着有分量。司农寺的人分拣的时候,就照着这个标准来挑。”
窦静没有说话,先走到文安身边蹲下身,从他手里接过那颗红薯,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学着文安方才的样子翻看表皮、掂量分量,动作很认真。然后他放下那颗,又捡起第三颗,重复了一遍。
挑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那三颗红薯并排放好,站起身,对那几个吏员道:“都看到了?按照文侯说的,都给本官记牢了。”
几个吏员连忙点头应下。有人还蹲下身拣起一颗红薯翻看,学着窦静方才的样子掂了掂,又放回原位。
文安把刚才那几片干红薯片从怀里掏出来,取出油纸包,递给窦静:“窦少卿,这个给您。您回去之后用水泡发,切成薄片,晒干保存,可以放很久。红薯除了当主食吃,也能制成干品,便于存储和运输。这个法子您让人记一下。”
窦静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干透的红薯片。颜色比新鲜的红薯略深,边缘微微卷曲,薄薄的。他拈起一片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文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红薯不同于谷子,不能随便堆在仓库里。若是要长期存放,最好是在库房里单独辟一间,靠墙码放,用干草隔开,顶部盖一层草帘子。这样既通风又能保温,比直接堆在地上要强。如果实在没有条件建新的地窖,就用旧仓库改一改,把透风的缝堵上。”
“其实,最好的储存方法还是在城外太仓另外挖掘井窖,窖深取黄土恒温,收薯先拣无伤,棚下晾愈伤口,以干谷糠稻草隔层码放,窖口设草苫木板,启闭以调寒暖。”
“至于如何辨别寒暖,仓吏可入窖以手探薯堆冷热,相信那些经年仓吏极为在行。之后便是嗅辨腐气,若是发现有一颗烂了,要立刻挑出来扔掉,否则会传染旁边好的。”
“分拣好的种薯,每半个月翻检一次,把坏掉的及时清出去。冬天时谨防寒气侵入,春日时则防萌芽,经常检视,可保稳妥。”
窦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仓库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心里估算着哪些地方能用来改建。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老夫知道了。回头就让人腾一间靠里的库房出来,同时让太仓那边重新掘井窖,做好两手准备。”
文安点点头,见事情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便没有再多留,又嘱咐了几句关于食用和存储的事。窦静让人一一记下。两人又聊了片刻,文安便转身往外走。
出了仓库的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文安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日光把青砖地晒得有些发烫。他听见身后传来窦静的声音——“文侯,红薯推广的事,明年开春之前,老夫会让人把种薯分好。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你派人来指点。”
文安转过身,朝窦静拱了拱手:“窦少卿放心,届时下官定会在场,下官也希望红薯能在全大唐种植。”
窦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文安没有再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前院,出了司农寺的大门。郑虎正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缰绳。
文安翻身上马,在马上坐了片刻,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骑在马上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回侯府!”
文安对郑虎说了一句,夹了一下马腹,沿着来路往县廨方向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傍晚安静的坊街上传出清脆的声响。
暮色正从坊墙上方漫过来,把屋瓦染成一片暗金色。
文安回到永兴坊渭南侯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暮色从坊墙上方漫过来,把屋檐的瓦垄染成一片灰暗的暖色。门前的灯笼刚点上,光还是暗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
前院里静悄悄的,几个仆役正蹲在廊下整理白天晒干的柴火,见他进来便都站起身来行礼。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穿过前院往中院走。
石榴树在暮色里立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后院正堂的门开着,暖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文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丫丫脆生生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