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人群中的韦秉和孔绍瑜时心中一动。这两人是经学博士和助教,管的是长安县的文教。他之前一直没怎么接触过文教这块,今日既然人都到了,正好当面问一问情况。
文安于是开口叫住二人。
韦秉二人听到文安喊住自己,便转身来到文安身前。文安请二人坐下。
韦秉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方正,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灰白了大半。
刚才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在文安点到他的名字时微微欠了一下身。
孔绍瑜坐在他不远处,年纪轻一些,约莫二十八九,穿着浅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瘦,眉目端正,像是一棵新栽的树。
文安先仔细打量了韦秉几眼。他在考簿上看过韦秉的履历——京兆韦氏旁支,隋末明经出身,武德三年入补雍州学助教,贞观二年迁长安县经学博士,专治《毛诗》《礼记》。此人近二十年的履历没有出过长安,一直沉在县学里教学生。
“韦博士。”文安开口了,声音比方才随意了一些,“本官之前一直忙于俗务,对县学这边没什么了解。今日既然见到了,正好问一问。长安县的县学,如今有多少学生?”
韦秉听到文安的询问,回道:“回明府,长安县学目前在册的学生共四十七人。其中通《毛诗》者二十一人,通《礼记》者十三人,兼通二经者七人,另有六人新入学不久,还在读《孝经》《论语》。”
这个数字正常,文安点了点头,又问:“学生的来源呢?主要是哪些人家?”
“大多是坊间和农户子弟,也有几个来自城南韦曲的韦氏旁支。”
韦秉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不过韦氏嫡支的子弟,大多送到弘文馆或国子监去了,还有他们自己的族学,很少有来县学的。”
文安注意到他说“韦氏嫡支”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词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县学的授课,是你一人承担?”
“主要是下官。孔助教协助训诂和校勘经书,有时也代课。”
文安又转头看向孔绍瑜:“孔助教,你在县学多久了?”
孔绍瑜施了一礼,道:“贞观元年便来了,到如今快四年了。之前在曲阜老家跟着族中长辈读了几年经书,后来避乱迁居关中,郡举明经,补了县学助教。”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不紧绷,但文安听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说话的习惯是“问什么答什么”,不会主动往外多说。这种性格在县学里大概合适。
文安又问了县学的日常事务——学生吃住怎么安排、经书够不够用、冬天怎么取暖、有没有学生因为交不起束修退学的。
韦秉和孔绍瑜各自答了一部分,文安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插话,等两人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才停了一下。
“韦博士,孔助教。长安县这一两年内,人口清查、土地丈量这些事会相继展开。县学这边,到时候可能会需要你们做些配合——比如在各坊各乡张贴告示时,需要有人把告示的内容解释给百姓听。本官希望到时候二位能出面。”
韦秉低头想了片刻,道:“明府,县学的本分是教书育人。告示的事,只要是朝廷的政令,我们自然愿意出面解释。只要不是让我们去替县廨催粮催税,别的都好说。”
他这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坦荡,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文安听了,反倒觉得放心。
“不会让你们催粮催税。”文安说,“解释告示的内容,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不要因为听不懂就胡思乱想,也不要被有心人误导。这些事,县学的先生们出面比胥吏出面管用。”
韦秉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文安又问了几句关于县学今明两年授课安排的事,便让两人回去了。两人出了厅事,沿着廊道往外走。
韦秉走在前面,孔绍瑜跟在他侧后方,穿过月洞门时文安看见韦秉停了一下,侧过头跟孔绍瑜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孔绍瑜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往外走了。
文安在案桌后面坐了片刻,把那四十七个学生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韦秉说话时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这人不阿谀,不回避,说实话。这样的人也许在官场上走不远,但在县学里,应该是称职的。
日光已经从中天偏西了一些,在案桌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在厅事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门,沿着廊道往东侧走。
东厢那几间屋子的门都敞着,门楣上新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三事稽查曹”五个字,字迹端正,是新刻的。文安在门口站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比之前齐整了不少。
靠墙的几排木架上码着一摞摞簿册,有的已经翻开,有的还封着,按照坊名分类排好了。两张案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簿册和纸笔。
马周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一份名单,手里握着笔,正在上面的某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崔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簿册,正在往一张空白的纸上抄录着什么。
孙耀祖站在门口附近的木架旁,手里拿着几份文书,正在分类放好。
三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屋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马周先抬起头来。他看见文安站在门口,放下笔站起身。崔嘉和孙耀祖也先后抬起头来,各自放下手里的东西。
文安摆了一下手,让他们不必多礼,在门边那张空着的胡凳上坐下。
“人员名单看过了?”
马周重新坐下,把那份画了圈的名单拿起来递过来:“看过了,已经分好了组。明府给的名单上一共四十二人,加上我们三人,勉强凑出十五组,每组三人。先从城南五坊开始。按此前商量的,先南后北,先西后东,先易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