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火船断江,西风不予周郎便(1 / 1)

周瑜立身帅船,目光越过酣战的船阵,落在蔡瑁稳稳西移的帅旗上。

他身后的预备阵列中,十二艘巨型艨艟纹丝未动,甲板上的士卒横矛而坐,养精蓄锐。

三江口北岸的芦苇丛中,管承率部伏于水面之下,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船底贴着淤泥,芦苇遮住桅杆,一直不曾出声。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明确——等蔡瑁的帅船调头追击以后,从侧翼扎进去,拦腰截断中军。

但是蔡瑁却一直没有调头。

鲁肃走到周瑜身侧,压低声音:公瑾,董袭、陈武已咬住敌尾,要不要让管承从侧翼切进去,拦腰断他一截?让他以为我军黔驴技穷。

周瑜的目光没有离开蔡瑁的帅旗,沉默了片刻:不如示弱,让他以为我军力竭,安心撤退。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愈发强劲的西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声线更低:起风了。

鲁肃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天翻滚的云层,若有所思。

西风愈紧,船帆鼓胀如满弓,江面白浪翻涌。

蔡瑁走到船尾,抬手试了试风向。

风从西北来,劲道十足。

他眯眼看了看身后咬住不放的江东伏兵,又看了看前方即将进入的荆江河口,沉吟片刻,缓缓道:准备火船。

他转身对掌旗兵低声说了几句。

掌旗兵手中小红旗连挥三下,后队各船随即响应。

后队十艘闲置蒙冲即刻行动。士卒泼洒火油,浸透船板、帆布、桅杆,随即点燃。

火苗遇油蹿起丈余,帆布先燃,噼啪炸响,船舷、甲板相继吞没。

十艘战船转瞬化作浮动火台,顺风连成一道横亘江面的火线。西北风推着它们脱离主阵,全速冲向江东船队。

风卷火舌,烈焰被扯成数丈长的橘红飘带,浓烟滚滚升腾,热浪隔着数百丈扑面而来,木料炸裂之声连绵不绝。

火船从荆州队尾脱离的刹那,董袭正踩在一艘荆州斗舰倾斜的甲板上,长刀还嵌在一个敌兵肩胛骨里。

他听见身后传来木头炸裂、火焰呼啸、桨手惊恐喊叫的声音,裹在西北风里,由远及近。

他猛地回头。

十艘火船横成一排,烈焰滔天,浓烟蔽日,正朝他所在的船阵全速压来。最前面两艘的船帆已经烧尽,只剩焦黑的龙骨和满船烈火。

董袭手腕发力抽刀,血水顺着刀脊淌了半条手臂。

他顾不上擦,对着身侧桨手吼道:“掉头!全速掉头!”

陈武从旁边快船上跃过来,脸色铁青:“蔡瑁放火船断后!快撤!”

三艘快船都挤在荆州斗舰残骸之间,转身的空间窄得几乎没有。

第一艘火船已经冲到近前,热浪扑面而来。

董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史慈说与周瑜共事如饮美酒——今日算是尝到了。

又苦又辣,烧喉咙。

董袭看见侧后方还有一艘快船没有动——是他麾下的战船,桨被碎片卡住了,船在原地打转。船上的士卒正在拼命砍断缆绳。

什长抬头看了董袭一眼,喊了一声:“将军先走!”

董袭没有走。

他对陈武吼了一声:“你先撤!”然后对着自己的桨手吼道:“加速!横过去!把人接上来!”

远处帅船上,周瑜看到蔡瑁船尾亮起火光的瞬间,已经对传令兵说了一句:“盾船,上去。铁皮朝外,长杆备好,把火船顶开。”

五艘盾船从预备阵列中驶出,船首包铁皮,船身涂厚泥,横在主力船队正前方。

但盾船离董袭的位置太远,救不了他——它只能守住主阵。

董袭的船横过去的时候,那艘被困快船上的什长终于砍断了缠住桨的缆绳。

但来不及了——火船已经不到十丈了。

董袭已经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的桨手喊道:“横船!面向火船!长杆推钩准备!”

“将军,你先走。船没了可以再造,你没了——咱们这些兵谁来带?”

董袭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横船!”

桨手没有再犹豫,快船横过船身,主动挡在火船来袭的路线上。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艘被留下的快船撞上了第一艘火船,火舌瞬间吞没整艘船。

董袭站在自己的船头喊:“跳!往我这边游!”那艘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跳入江中,向董袭的方向拼命游来。最后一跳是那个什长,他入水的同时,火船撞上了他留下的空船。

撞击声沉闷而短促,火舌瞬间吞没了甲板。

董袭伸手抓住一个从水里冒出来的士卒,把他拽上船,然后又伸手抓第二个。

爆炸的气浪推过来,董袭身子一晃,单膝跪在甲板上才稳住。

他没有落水,他站住了。

董袭没有回头去看。

他的船正在全速脱离火场,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焦烟和灼热。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心里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是时候。

活下来再说。

陈武的快船从侧后方追了上来,两船并排。

他脸色依然不好看,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损失了六艘,其余人撤出来了。现在后撤还是——

后撤。

董袭打断他,抹了一把被火熏黑的脸,火船封了江面,我们堵在这里就是靶子。退到主力两侧,等火势过去再说。

陈武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两路船队随即调转方向,沿着火场边缘快速后撤。

浓烟和烈焰在身后翻涌不息。

远处帅船上,周瑜和鲁肃全程看到了董袭的动作。

远处帅船上,周瑜和鲁肃全程看到了董袭的动作。

鲁肃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主公在信上写‘董袭,可托生死’,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他顿了顿:“今日算是亲眼见到了。”

周瑜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元代那些船,我记着。”

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远处未散尽的烟吹成了斜线。

蔡瑁立在帅船船尾,望着身后烟火翻涌的江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人言周郎多智,许褚多谋。依我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