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走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中诸将:“仗要打。但不是今天。”
堂中有短暂的骚动。
“那等到什么时候?”史涣问。
“等一个人。”许褚说。
许褚看了一眼满宠。
满宠会意,替他补了一句:“祢正平正在回江夏的路上,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等他回来干什么?”徐晃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史涣稳,问的也比史涣准。
许褚看了徐晃一眼,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让堂中许多人更迷糊了——许褚不常笑,尤其是在军议上。
“等他回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打荆州。”许褚说。
他站起来,拿起案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那之前——凌操,夏口水寨的船再清一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徐晃,西面防线的斥候放远五十里。史涣,你跟我来。”
将领们陆续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廊下拖出一阵杂乱的响动。
史涣留到了最后,许褚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都没听见,只看到史涣点了几次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许褚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从西面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回来得太久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这三年的时间。
周瑜站在门槛内侧。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
许褚没有回头。廊下的灯笼把他影子拉在门槛边上,正好碰到周瑜的靴尖。
“公瑾。”
“兄长。”
许褚沉默了很久。周瑜也沉默着。
廊外的风从西面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许褚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终于,许褚转过身来:“荆州的水军,是刘表的命根子。”
周瑜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这根子断了,刘表就只剩一副空架子。”许褚的声音像铁器刮过石板,“荆州水师沉江那日,就是长江改姓之时。从那天起,万里江流,唯我江东号令。”
他盯着周瑜:“这件事,交给你。我要荆州水师,从这江上除名。”
周瑜抱拳:“何时?”
许褚望向窗外翻涌的江水,沉默片刻。
“等祢衡回来。”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稳,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一阶一阶地远下去。
许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府衙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襄阳城的流言已经压不住了。
“江东名士祢正平,庙堂裸衣,不惧权贵!”
“刘表轻慢名士,辱没使者!”
“祢先生傲骨无双、清白坦荡、真名士、真丈夫!”
市井议论两极分化。有人笑他疯癫,有人敬他无畏。
那个从门缝里看祢衡的少女,听到满城流言,心中愈发倾慕。
她问丫鬟:“祢衡先生可曾娶妻?”
丫鬟慌了:“小姐疯了!这人是全城笑柄,小姐怎可妄言嫁娶!”
少女轻轻摇头:“世人笑他疯癫,我却知他坦荡。乱世里坦荡无畏的人,比穿金戴银的富贵子弟值得托付。”
许褚在江夏大营听完影卫汇报,又听说襄阳少女倾慕祢衡的趣闻,忍不住笑了:“这祢正平,狂是真狂,胆是真胆。要是知道自己有姑娘想嫁,怕是又要当众裸奔一回。”
帐中谋将闻言,纷纷摇头失笑。
数日疾驰,祢衡一身染血衣衫、满面风尘,带着一众伪装仆从,终于奔入江夏地界,赶回西陵城。
守门守卒远远望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策马狂奔而来,还以为前线出了变故,正要鸣号示警,定睛一看——是祢衡。
守卒愣了一瞬,随即大声通报:“祢先生回来了!”
祢衡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在城门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刘表欲杀我!——”
众人皆惊。
正在巡营的周仓第一个冲出来,看见祢衡满身“血迹”,大惊失色:“先生!你怎么样?伤在何处?”
祢衡没有答他,踉跄着往临时将军府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险死矣!险些命丧荆襄、不得生还!刘表狼子野心、蓄意害使、悖逆天子!”
哭声震天,悲怆绝伦。
只见祢衡额头蹭出暗红血痕,衣襟、领口、脸颊皆沾斑驳血迹,左手掌心紧紧攥起,看似伤势沉重,一副拼死突围的惨烈模样。
沿途路人纷纷驻足,人人侧目,个个面色凝重。
有人低声议论:“祢先生出使襄阳,差点回不来了?”
“刘表竟敢害我江东使者?”
消息比祢衡本人更快传遍西陵。
戏志才远远听见哭声,没有出来,只是搁下了手中的笔。
田丰走出府外看了一眼,皱着眉没有说话。
周仓跟在祢衡身后,一路搀扶一路劝:“先生慢点!先生慢点!”
许褚站在门口,看着满身“血迹”、满脸悲愤的祢衡,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正平,快快进来。来人,快传医者。”
祢衡踉跄着冲进府门,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哑:“主公!臣险死还生,差点回不来了!”
他没有等许褚问,一口气往下说:“刘表那老贼,朝堂上逼臣换鼓吏衣裳,臣不换,他就让满堂文武看臣的笑话!臣当场脱了,赤身立于堂中,骂他眼浊口浊耳浊身浊腹浊心浊!”
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真的后怕:“他恼羞成怒,暗地里派人围困臣,想要臣的命。臣一路杀出来,被追了十几里……”
他抬起手,掌心朝向许褚:“臣不得已,只能——”
许褚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托住他的肘:“起来说话。”
祢衡没有起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刘表狼子野心!蓄意害使!悖逆朝廷!恳请主公兴义兵,为朝廷雪耻,为正平雪恨!”
满堂文武闻言,尽数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