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自作聪明的刘科长

他从孟庆山手里接过档案袋，蹲在地上翻了翻。

里面有水质化验单丶给水温度记录表丶还有一张手写的排污日志。

张勇扫了一眼数据，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截铅笔。

「魏书蕴，帮我找块硬纸板。」

魏书蕴转身从墙角的废料堆里扒拉出一块包装箱的瓦楞纸板，甩了甩灰尘递过来。

张勇接过纸板，靠在一旁小桌上，开始画。

红色铅笔画管壁截面，蓝色铅笔标温度梯度。

他画得很快，线条乾净利落。

「孟厂长，您过来看。」

孟德厚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张勇也不催，自顾自地说。

「一号炉设计管壁厚度是四毫米，现在实测剩两毫米出头。」

「管内结垢三毫米以上，导热系数从钢材的五十降到水垢的零点五。」

他在纸板上标出两个数字。

「炉膛侧火焰温度一千一某度，管内水温一百四十度。正常情况下，管壁两侧温差不超过三某度，钢材承受得住。」

铅笔尖在纸板上重重一点。

「但是现在，水垢把热量堵住了。管壁外侧温度被火焰烤到九某度以上，内侧被水垢隔着只有一百五。」

他抬起头，直视孟德厚。

「温差超过六某度。碳钢在这个温差下会发生晶界蠕变。简单说————」

张勇伸手指向一号炉侧面那几道焊缝的修补痕迹。

「管子会像被太阳晒化的塑料水管一样，慢慢鼓包，然后炸开。」

「一号炉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车间里没人敢接话了。

连刘科长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孟庆山也反应过来，马上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叠剪报，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一看就是攒了很多年，但上面的黑体标题还清清楚楚。

「爸！你看看这个！」

他把剪报摊开，一张一张念。

「1987年，黑龙江某亚麻厂锅炉爆炸，死亡重伤————」

「1989年，辽宁某化工厂水管锅炉爆管，三名司炉工当场————」

「今年三月，山西————」

「够了！」孟德厚一声低喝。

孟庆山的嘴闭上了，他瑟缩的低着头，手里依旧紧紧的举着那份剪报。

孟德厚盯着张勇画的那张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目光从温差数字移到焊缝位置，又移回来。

「如果彻底的停炉清垢，要多少天？」

张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孟庆山。

孟庆山赶紧接话。「我们还在跟方教授联系，我预估最少五天。化学清洗加机械除垢，然后做水压试验。」

「五天？」孟德厚的声音沉下来了。「再过两月就入冬了。全县三个家属区等着供暖。停五天，后面的检修丶试运行丶调试，加起来得半个月。会不会影响供暖季————」

「赶不上供暖季是冻着。」张勇开口了，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炉子炸了是死人。

19

孟德厚的手停住了。

刘科长在后面终于憋不住了。「小同志，你说话也太吓人了吧？这炉子三十年都没————」

「三十年没炸不代表第三十一年不炸。」

孙磊听着都急了，他最恨这些不听劝的。

「刘科长，安全生产法您学过吧？要是出了责任事故，厂长要追责，分管安全的科室负责人也跑不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科长。

「运输科管不管锅炉我不清楚，但您要是在场知情不报，到时候安监局的人问起来————你们都得蹲局子！」

「反正这事我们不管也行！等会你们别藏着掖着！自己报安监局去！到时候转一圈，说不定还是要请我们来修！」

刘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车间里只剩下炉膛里煤火闷烧的嗡嗡声。

孟德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灭了的菸袋锅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菸袋锅子在左手掌心重重磕了几下。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转身走了。

孟庆山看着自己老爹的背影，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成了！我爹同意了，后头这事我说算。」

张勇也松了半口气。

他靠回铁柱子上，肋骨的疼痛重新涌上来，眼前有点发花。

魏书蕴悄悄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锅炉房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轮胎碾过煤渣地面的刺耳摩擦，紧接着是柴油机熄火后的几声闷响。

然后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哐当——哐当」」

好像有几个铁皮桶从卡车上滚落下来，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又慢悠悠的停住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从后门方向飘进来。

张勇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味道。

增稠剂，工业石蜡，还有————废机油的底味。

这股味道他可太熟了。

废机油！

跟当初魏大彪那三辆东风卡车油箱里抽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张勇？」魏书蕴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张勇没回话，转身就往锅炉房后门走。

后门外是一片水泥空地，停着一辆解放141卡车，车斗上歪歪斜斜码着十几个铁皮桶。

有两个已经滚落在地上，桶口的铁盖子松了，黑色的油液正顺着桶壁往外淌，在水泥地上摊开一滩。

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捡桶，看见有人出来看着他，抬头愣了一下。

「谁呀你？这是运输科的场地，外人不要进来！」

张勇没理他。

他走到最近的那个铁桶旁边，蹲下身，右手食指在桶口溢出的黑油上蘸了一下。

指尖揉搓。

黏糊糊的，里面似乎还有点渣滓。

正常机油在指尖搓开之后会形成一层均匀的油膜，有丝滑感。

【汽修Lv.5：油品辨识触发】

系统反馈瞬间涌入大脑。

综合判定：一级回收废油再加工产品。

张勇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转过身。

刘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后门口。

「刘科长，这些油是你们运输科买的吧。」

「是不是也给那两台鼓风机做润滑油用了？」

刘科长的声音带着疑惑。

「————是又怎么了？」

「哪来的？」

「保定大厂特供的！正经货！」刘科长得意了。

「一桶才十五块钱，比你们京城供销社便宜一半！我给厂里省了多少钱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