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中悄然滑出一条暗色条纹的蛇。

暗蛇吐着蛇芯子慢慢地朝着乱葬岗的死尸堆滑去。冰冷的身子碾过遍满枯枝败叶和尖碎石子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音，在寂静之夜显得尤为刺耳。

暗蛇不是没有注意到树上那群闪着贪l婪目光的红眼睛的死神们，它一边警惕着一边又胆大行险且固执地朝着死尸堆滑过去。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吸引着它。

可那儿除了死尸还是死尸。唯一新鲜的大概只有新来的那具小女娃的尸体。

结果那蛇曲线滑行，最终果真是为了那小女娃而去。

它小心翼翼抬头探去，冰凉的身子在死去的小女娃身上慢慢地擦去。它似乎是在观察，琥珀色的眸子一片清明，顺势吐出的红色芯子显得有些可怕。

而至始至终，那群红色眼睛的乌鸦们都是冷眼旁观。

确定了女娃的确是断了气，那暗蛇又吐了吐蛇芯子，与此同时，琥珀色的眸子中一股阴鸷戾气。然后，竟猛地立起身子，张大嘴，露出毒牙，直直地俯冲下去！

这一举动终究是惹恼了树上的那群红眼死神！

“哑——哑——哑！”

它们纷纷张了翅膀，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似乎意在警告！但仔细一听，却能发现这群乌鸦的声音有满满的恐惧和紧张。而它们大张翅膀不是为了警示，而是为了逃脱！

接着，异像突变！

“碰！”

一声巨响。

重物砸向枯木，顿时惊了一树的鸦。

慌惧的红眼之鸦们瞬间挥动翅膀，凌乱间落下几片黑色的羽毛，飘飘然然落地，像是在嘲讽什么。但它们已然顾不得这些，全都是逃命般的冲向天空，只想着远离此地。

重物砸树，落地。此后才发现原来被砸出去的是那条暗蛇。

被砸的暗蛇此刻已经是晕头转向，但使它畏惧害怕的却不是这片刻的晕眩，而是另外一种更为恐怖的力量。它不敢停留半刻，连忙慌慌张张地，连头也不敢回一下地滑行而逃。

画面一转，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死尸堆中的，那个竖起了手臂的尸体上。

是那个小女娃。

此刻，原本死去的她竟然睁了眼。黑曜石一般深沉的眸子仿佛装进了一个偌大的神秘星系。平波空洞，又透着清明。

“吵死了。”

稚嫩的童声，却是与之不相符的成熟狠厉的语气。

小女娃一边烦躁地抱怨，一边收回了那条手臂。黑色眸子中蓦地闪过血性的红丝儿，最后归于倨傲。

让她心生厌烦的应该是那群不知轻重只知瞎叫唤的鸦群。而如今鸦群已被惊散，林子里终于算是安静了下来。

但是小女娃又嫌弃太清冷了。

然而这林子的生物死物都是避着她，岂敢出来乱晃。最后，被吵醒的她干脆从死人堆里坐直了身子。

虽然半醒之间就已经闻到了腐臭味，但直到坐直身子，望着周围一片森冷阴鸷的环境后，小女娃才算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荒野，尸体，腐肉，枯木。

是个不详之地。

不过，她显然没有被这样的环境所吓。而是极为淡定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抬手，静静地看了看自己的破烂衣着，接着又一遍一遍地摸了自己的头发，脸和身体。

在确认了自己类似于“死而复活”的身份之后，小女娃的语气竟是又无奈又意外道，“不过一场梦，竟然是这副模样……呵，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恼怨。”

又或许什么感情都不是。

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小女娃从地上爬了起来。先前塞在手中的白色小花顺势落地，化零落，成泥碾。

小女娃一下子就看到白色小花掉了，她犹豫了一下，又蹲下去捡了起来。

“罢了罢了，到底是一点心意。”说着，她将小花随手别在了耳边那处的麻花辫上。

这样倒还显得她的小脸越发俏皮活力。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小女娃极为从容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从一堆死尸身上爬过去。她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爬了出去。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爬出去之后，小女娃又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服，似乎是想拍去晦气。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片乱葬岗。

夜深林静。又是郊外。隐匿黑暗之中的生物半睁着眼睛瞧着小女娃瘦弱的身影在林子中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

那些曾飞远的红眼鸦群们也扑棱着翅膀重新落回了这片林子的枝丫上，冷眼看小女娃。时不时地发出难听的叫唤声。在空旷的郊外显得寂冷。

小女娃独自行走，根本不理。也没有一丝害怕。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直到天际边上露出了鱼肚白的时候，小女娃终于瞧见了远处的城门。

她一喜，再度加快了脚步小跑过去。奈何城门守卫严禁，她这一身破烂和死气怕是很难进城。

不过，她也不急。甚至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直接混在赶早的人群中，朝着城门走了过去。

门口虽有人查验进城者，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看见那个乞丐小娃。其实，不仅是守城的这些兵，那些与她并排行走的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像对自己身边的乞丐小娃都没有印象。倒是方便了她。

最后，小女娃直接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时辰还尚早，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逐步有了热闹的趋势。赶早的小贩们已经开始纷纷支起了小摊，早饭铺们更是早早地就开了门，摆出了门牌，摊上了餐品。

一时间，吆喝声络绎不绝。而早起赶忙的人们便成了他们的第一批客人。

到底是走了一夜的路，先前又从未吃饱过。藏在人群中的乞丐小娃这会儿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艰难地在街道上行走，目光却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刚揭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仿佛冒了绿光。

“好饿……”

肚子早已经开始了几重奏，口水也是咽了又咽。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吃到那些香喷喷的食物，但是……

小乞丐摸摸肚子，眸子顿时黯淡一片。她心里明白：自己没有钱。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易被这些世人发现，要偷拿食物简直是轻而易举。可总不见得真的要去偷食。

真是可怜又可笑，竟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小乞丐静静地走到某个偏僻的角落，然后靠着墙壁蹲了下去。她蜷缩起身子，默默地觉得自己可以睡一觉，睡着了的话应该就不会感觉到饥饿了。

事实上，她的确这么做了。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缩成一团睡在墙根处，实在是安静又可怜。

最可怜的是没有人看得见她。不然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必定有那么一两个心软的人愿意抛出一点碎钱。要真是如此便就能拿着这些钱去买一两个白面馒头先填填肚子。

可惜，世人无法看见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