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吴国公甘当说客,太史令当殿择(1 / 1)

让大唐飞 辽东骑影 5426 字 6天前

第133章吴国公甘当说客,太史令当殿择边

天空很快黑沉,眨眼间伸手不见五指。

长安城中的狗儿在狂吠着,饲养的鸡鸭在奔逃着,行人在恐慌着。里坊居民则家家户户涌出房门,用木盆丶铜锣丶梆子等物在疯狂敲打,试图赶走偷天的天狗。

北门屯营之中,诸卫将领奔走呵斥,严令诸军将士不得乱动,违者格杀。

偏殿之内,内侍们手忙脚乱点燃铜灯,映亮御座上的李世民,面沉似水。

好在,短短几百下心跳后,日光重新刺破黑暗,异象销退,天光大亮。

可是,已经发生的,注定已成事实,无从遮掩。

御座上,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无忌,你与尉迟敬德封闭长安诸门,左右武侯卫监控外城,命长安丶万年两县安抚百姓。召太史令,即刻觐见。」

御座下,长孙无忌沉声应「唯」,快步离开。

东宫之内,显德门丶通训门开始变得很热闹。

裴寂丶萧瑀丶杜如晦丶高士廉丶王珪丶裴矩丶魏徵丶杨恭仁等重臣纷纷入宫。

一时间,满眼朱紫,川流不息。

东宫之外,骑士纵马长街,开始高声喝令街头行人速速归坊,长安诸门落锁。

左右武侯卫奔行出动,无数甲士开始沿着长街布防,杀气四溢。

对唐人来说,目食是一往非常哥怕的美象。它的哥怕之处不同手地震丶山崩丶洪水丶

决堤,不在于什么具体形象的破坏力,而在于它天生自带的政治象徵意义。

日者,人君之象。

日月合璧,以阴侵阳,这是象徵着「上天垂诫,以警人君」的天人感应。

这是所有天象中,最具有政治含义的象徵之一。

自汉武以来,每次日食都意义重大。

或被解读为「刑狱过滥」丶「赏罚不明」丶「纳谏有缺」丶「德化未敷」。

或被直接关联到后宫丶宠妃或者外戚身上,认为其有「阴盛」之嫌。

每次过后,必有政治动荡,皇帝多下罪己诏。

对于贞观新朝而言,这一天象更加不逢其时。

因为人都会作联想,去岁六月初四在玄武门发生的场面,似乎就是昨日的故事。

李昊站在御道旁边,负手挺身,静静看着一位位重臣从面前穿梭而过。他职司低微,自然不在召见入内的行列之中。不过,他也没有立即离开,反倒似在等什么人。

萧瑀瞥见他,忍不住对他打起手势,示意他尽快回家,切勿逗留。

李昊遥遥行礼道谢,却并未遵照行事。

不多时,他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那人也远远便看到了御道之旁的李昊。一个行色匆匆,一个负手静立,两人一动一静丶一弛一松,在穿梭的人影中对比鲜明。

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李昊对他叉手一礼,长揖过膝,久久未起。

来人装作视若无睹,快步行走,可疯狂跳动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

一系紫袍渐渐被他抛在脑后,可那道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缠绕不休。

在今日之前,傅奕都是一个坚定的神灭论者丶是范缜的拥趸。他虽然穷究阴阳数术之书,却最不信怪力乱神。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一路上都在心惊肉跳。

直到进入殿中,直到拜见皇帝,他心中的一丝疑虑都没有完全消解。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他连这等天象都能预测?

御座上,李世民抬抬手,满殿臣公的窃窃私语都已安静,殿中落针可闻。

他对傅奕问道:「傅太史,今日天现异象,内外惊扰,当做何解?」

一句话,殿中无数双眼睛瞬间打在傅奕的身上。

去岁六月,太白经天。傅奕向太上皇上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一句话,惊涛骇浪,差点害死如今的皇帝。不过,这也自证明傅奕高超的术数手腕。

此人平日谨慎,几乎很少公开发言,往日所奏灾异,悉焚其稿,人无知者。

可现在,天狗食日。

异象已经举国皆睹,已经由不得他这个太史令再藏头露尾。

皇帝需要一个解释,臣公们也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傅奕看着皇帝,脑海中却不自觉回忆起殿外的一袭紫袍。

那身影挥之不去,连同昨日下午的那场谈话,一同涌上心头—

昨日下午,李昊未经投贴,成了家中的不速之客。

傅奕对这次的拜访觉得莫名其妙。身为太史局令,职在占候,傅奕一贯避嫌,从不主动进行交游,他从未与李昊有过任何交集。两人甚至从未见过,对方为何登门?

可是堂堂国公登门造访,他总不好妄自托大慢待,只好将李昊迎入堂中。

李昊叉手行礼,仪态恭谨:「傅公,在下求知若渴,冒昧叨扰。近日修习天文,于天象多有不解,特来请教。敢问,似彗扫北斗丶荧惑守心等异象,多主何应?」

傅奕闻言,微微放松,只是请教,倒无甚忌讳。

「吴国公亦喜天文?」傅奕垫了一句,「嗯,这彗扫北斗,主兵革丶饥馑。荧惑守心,主天子有灾,或大人易政。皆是灾异,于《天文志》《乙巳占》皆可查之。」

「哦————」李昊频频颔首,却紧接着再问:「然则,《史记》有载。楚灭陈之年,荧惑守心,宋景公三拒司星移祸之请,荧惑竟退三舍。同象而异果,何也?

「同是荧惑守心,何以或应君王之灾,或可凭德行化解?」

傅奕目光微凝:「吴国公所举,正见天人之道。天象示警,其应验在人。景公有恤相丶爱民丶重岁之三德,上天嘉勉,故荧惑退舍。此非天象不凶,乃人德胜之。」

「原来如此,傅公渊博啊。」

李昊貌似恍然,连连赞叹,却又再度请教:「敢问傅公,既然天象可以仁德胜之,便非确定。天象之解,究竟以何为凭?依经书断语,还是————观时势而权变?」

傅奕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神色转肃:「国公所举之例便可说明,司星子韦以天高听卑」,断言荧惑当动」。此所谓天人之际,参验以时」,非可一概而论。」

「哦,原来如此。天象如何,仍需参验以时————」李昊似已解惑,点头道:「如此说,最终落于何解,除却天意仁德,或也与当时执掌天曹者之判断,颇有干系?

「若当初司星子韦另以他解,寻常之人,或也难以判断?」

傅奕心中骤然一凛,如冰水浇背。

原本还算平和的对谈气氛陡然一变。傅奕盯着李昊,眼前倏然闪过当年一幕:他为阻汉王杨谅以「荧惑入井」起兵,不惜曲解瑞象为灾异,以此免了杀身之祸。

李昊为何提及此节?

他今日此来绝非为了请教,他有什么目的?

对谈至此,傅奕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是静静看着李昊,等待他自己做出解释。

李昊也未慌乱,径自于袖中取出一册卷轴,轻放案上。

「这两个月里,晚辈遣人询访关中各处,问及百姓民生。所记民户存粮丶田亩播稼之实,皆已在此。如今,春荒严重,百姓存粮殆尽。若再逢灾异,今岁必有大饥。

「然朝中诸公,未见警醒。傅公执掌灵台,观天察变,职责所在,又一心为国。

「万望明察秋毫。

「倘若届时上天垂诫,若傅公能搭救万民,于国丶于君丶于民丶于己————」

李昊轻轻拍了拍卷轴,感叹道:「皆有大利。」

傅奕目光扫过那册卷轴,又落回李昊脸上,表情登时沉了下来。

他全明白了—

此人不怀好意。他是想让自己操纵天象解读,用司天之职达成他的目的。

果然,一丘之貉。

傅奕身体向后靠了靠,冷冷道:「天象自有常度,人事当尽所能。国公所忧,在下知晓。然太史局奏报,只录观测,据实而断。至于赈济之策,乃宰辅丶陛下之职。

「国公既有实证,何不直奏御前?」

「我会的。」李昊看着傅奕,平静道:「此事我必会上呈陛下,今日来见傅公,只是想要带一句话。倘若他日果有异象,象解又在两可之间,还请傅公慎之丶重之。

「为君多思一步,为民多思一步。」

异象?

能有什么异象?怕是他想要编造一个语丶童谣之类的东西吧?

傅奕未答,冷冷道了一声「不送」。

「傅太史,今日天现异象,内外惊扰,当做何解?」

回忆霎时破碎,四下仍是满殿臣公的目光,如针如刺。

傅奕仍在大殿中央,看着高座帝王,一时犹豫不决。

按常理去解,日食之象,必应君王失德。

皇帝应当素服避祸,百官行「救护」之礼,上表请罪,再由皇帝安抚,下诏「罪己」。随后清理冤狱丶举行大赦丶举荐贤才丶对天大祭,以此回应天象之警。

他完全可以照常去解,无人敢说他有错。

然而,如此一来会出大问题。

玄武门去岁事变,关系重大,却不可说。若据实而说,必会引人遐想。他这一句话,等若是在向皇帝发难。若秘书郎记上这么一笔,史书上就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别看皇帝对他说,天象要据实而报,可身处朝中,总要多长些脑子。

去岁上皇还在位,太子丶齐王尚有一搏之力,他「据实」而奏尚有回旋余地。无非只是对当时「秦王」的一次发难而已。可现在,若还敢「据实」,就是不识时务。

若不作此解,该作何解呢?

稍稍抬眼,傅奕看着李世民神色如常,再瞥向周遭忠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

又想起昨日李昊离去前那句「为君多思一步,为民多思一步」。

「若再逢灾异,今岁必有大饥。」

他不由得喉结滚动。

傅奕垂下眼帘,李昊昨日那册卷轴中的数字,又在他脑中浮现。

他握紧笏板,终于下了决心。

总要选一边的。

殿外,李昊没急着动作,而是负手站在庭中,眺望着唐宫夸张的吊脚飞檐。

他要在这等一个结果。

李世民登基伊始,下诏私家不得辄立妖神,妄设淫祀,非礼祠祷,一皆禁绝。

龟易五兆之外,诸杂占卜,亦皆停断。

他为的是什么?

就是要天象不会被官方以外的其他人随意解读,随意把控。制止这些封建迷信活动,他是要让意识形态受控,让朝野不会妄议天象,质疑他皇位正统的合法性。

傅奕别看性格直率,经常非议同僚,可他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人,当年不会对杨谅曲解天象。

不是聪明人,他不会在新皇登基之后变得如此谨慎。

而聪明人的行为,相对来说更好预测。

原本,李昊是打算派人去长安城外制造出些灾异的。井水变浑啦,怪鸟降世啦,集体噩梦啦,狐神显灵啦————凭藉后世的一些科学丶魔术手法,足以营造出怪象。

这些怪象也都会被汇总到太史局,皇帝还是会命傅奕做出解读。所以,李昊昨日提前去拜访傅奕,提前做出铺垫,埋下种子,给了他台阶。就是要影响他的解读。

当然,只靠昨天一场对话是远远不够的。

李昊在正式启动项目前,还会做一系列的动作。搜集傅奕的不良信息,查清其家人丶

亲眷的情报,设法掌握对方的把柄。实在没有把柄,就要用些不光彩的手段。

等确保足以拿捏对方时,再放出所谓的「异象」。

枉尺直寻丶通权达变,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让自己身染污泥。

可没想到,今日发生了日食。

天助我也!

没多久,一位内常侍匆忙自殿中出来,四下寻觅,一眼便看到李昊的一身紫袍。

「吴国公,还请速速入内,陛下传召!」

「唯。」

李昊压下嘴角,重入殿中。

此时,封德彝正自慷慨陈词:「陛下,既然天象示警,大灾在即。臣意,必须早做谋划以应对。除查明关中存粮之外,还需遣人急赴山南丶益州丶江淮等地购粮。

「「和籴」南粮,试探粮道。再打通驿道,配齐人手————」

李昊听着封德彝侃侃而谈,暗自嘀咕一声「老狐狸」,随后在下首处先行落座。

唐时君臣朝参奏对,臣子都是有座位的,无需似明清一般站着聆听,跪着上奏。

封德彝此时已看准了风向,一口气将李昊的三条策略完整复述,并加了不少补充。他到底是老牌政治家,添加的一应安排都很务实,填补了李昊策略的不少漏洞。

看样子,傅奕这次确是站在人民这边的。

李昊偷眼去看,坐在中段的傅奕眼观鼻丶鼻观心,并未与他有什么眼神交流。不过,自也不需要再有什么交流。此时,李昊心中已是大定,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这次借着日食示警,朝廷可以提早反应,或许能来得及调拨外地粮食入京。如此,或许就不必似历史上一样,让百姓向河南丶山南等地逃荒,背井离乡。

可是————李昊不由得又眯了眯眼。

只是躲过今年这次大灾,那明年呢?后年呢?史书记载,贞观开局可谓是天崩。第一年大饥丶第二年天下大蝗丶第三年关中大水,这可是一套夺命组合拳啊。

如果只是单纯用粮食赈济,那就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尝试提前解决问题。

好一会儿,封德彝重新落座,李世民这才抬头。

「李司议!」

「臣在!」李昊赶忙起身出班。

「除封公所言策略外,你可还有何补充?」一句话,满殿文武,齐刷刷看过来。吴国公查证在前,天象接着就示警在后。这种程度的印证,他的说辞已无法轻视。

冥冥之中,当真是有因果联系在其中发挥着作用?

座位中,王珪蹙着眉偷眼去看,萧瑀面露欣然,封德彝暗送信号,高士廉轻捋着胡须,魏徵微微眯眼,房玄龄的目光中充满着审视,裴寂脸色铁青显得无比紧张,一时间,众人心中俱是起伏不定。

李昊迎着一众目光,毫无羞怯,朗声道:「陛下,封公刚刚所言已是完备。

「不过,微臣确有一点疑问,还请陛下及诸公参详。」

李昊顿了顿,开口:「陛下丶诸公,若大灾果然降临,岂会止于今岁一时?」

话一出口,登时让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

这句话可一点都不吉利。

若非是傅奕将天象解读为灾异示警,在场众人都不会将此时的天灾太当回事。可此时李昊却说,非止一时会有天灾,这岂不是要让备灾丶赈济常态化?

如此一来,其他事还怎么推动?

日子还过不过了?

裴寂丶高士廉丶魏徵丶王珪等人脸色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变化。

长孙无忌此时不在,房玄龄便忍不住开口警告:「李司议,此言需慎重!」

「房公提点的是,小臣确是慎重着想,才有此言。」李昊拱手反问道:「房公,小臣试问,若一旦今岁果然天灾降临,关中大饥,那朝廷应该如何实施赈济?」

房玄龄眯眼道:「若大灾当真降临,当然是即刻开仓赈济,再开山林河泽供百姓采食。若灾情太过严重,疏通驿道后,又可接济百姓,使其顺驿道外出各地就食。」

自西魏时起,这就是早已印证过的救灾次序。前隋更是多次鼓励百姓外出就食。

李昊接着道:「此是正常之理。然,若等到开仓赈济之时,必已是灾情显现之时。届时,百姓已然乏粮,每日赈济也仅能勉强果腹,必致其无法继续耕种。

「土地无人打理丶河渠无人疏通。若再外出就食,则关中诸地今岁必会荒弃。

「届时,土地无人浇灌,会致旱情发生。」

房玄龄有些不耐,打断道:「李司议,你到底想说什么?」旁边不远,萧瑀回护道:「房公,是陛下让李司议发言,怎能频频打断?不论什么,且让他说完就是。」

上首处,李世民轻捻着短髭,未置一词。

李昊抬起头,正视着李世民,平静继续:「一旦因此致旱,则蝗虫必于土中产卵。自古因旱必蝗,无非灾情大小。若关中皆受波及,土地皆已荒弃,大蝗必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