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故人来见(1 / 1)

深渊底部,石屋之前。

地面原本光洁如镜,是白骨大圣吐纳万载,气息沉积而成,如今已布满皲裂。

拳风激荡,卷起滚滚尘埃,漫天飞扬。

巴山君衣袍迎风作响,脸上布满阴翳,周身杀意翻涌如潮。

他已和眼前这具白猿分身对拼了百招有余。

拳风撞出的气浪还在四下扩散,震得周遭岩壁嗡嗡作响,碎石四溅。

巴山君呼吸渐渐急促,胸中气血翻涌了又平,平了又翻。

他修的是向死而生的涅盘法,肉身破损便能自行修复,可修复终究有极限。

百招下来,肩头,肋下,臂弯,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虽在缓缓愈合,却远赶不上白猿拳头的速度。

「本君千年沉眠,在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道行,今日竟压不住区区一道分身?」

想到这里,他眼底怨毒之色更盛。

古修之法,身外化身,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好,好得很!」

巴山君低吼一声,再不保留。

身后狮虎妖影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彻深渊的咆哮。

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半空凝作一方黑白二色的印玺,生灭流转,正是他千年苦修的本命神通……

狮虎涅盘印!

「我倒要看看,你这分身,能不能接本君这一式!」

他一步踏碎地面,整个人携着那方印玺,朝着白猿狠狠砸去!

可就在此时,白猿身上赤红战甲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光。

巴山君瞳孔一缩。

「怎的了?」

砰!

印玺落下,却只砸中了一道残影。

眼前的白毛身影如同碎光般点点散开,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嗖地朝着上方深渊口射去,速度之快如同流星破空,眨眼只剩一道淡痕。

巴山君一掌落空,身形顿在原地,眉头紧锁。

「跑了?」

他冷哼一声,纵身就要追。

可身形刚起,又缓缓落下。

不对。

这狂徒性子桀骜,战便战到死,绝无临阵脱逃的道理。

定然是别处出了什么变故。

他沉吟片刻,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那座简陋的石屋上。

想起方才就是从这里头,走出个睡眼惺忪的白毛猴子,穿上战甲便和自己打了许久,心中一股邪火没处发。

轰!

他抬手又是一掌。

石屋应声而碎,化作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泄了这口气,他才转身走向侧面岩壁。

那里,一层红色光膜静静流淌,如同凝固的血潮,正是红膜结界。

千年之前,他被困入地窟之时,这结界坚不可摧,他拼尽全力也难撼分毫。

那时的他,和贞守之流也没多大分别。

可如今,千年死中求生,悟透涅盘真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巴山君双手按在光膜之上,周身血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

嗡!

光膜剧烈震荡,被他生生掀起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缺口。

他身形一晃,钻了进去。

「灵童……长生之命……」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炽热的光。

「还有那紫气……若能得了那缕紫气,本君这涅盘之道,就能彻底圆满。」

半步妖皇,他已经卡了太久。

这机缘,绝不能放过。

……

与此同时,深渊之上的石台。

阴离夫人正与另一具白猿分身,战得难解难分。

她已经化作一条百丈黑蟒,鳞光泛着幽冷的绿,比起地上那白猿,身躯大了数倍有余,以大欺小,形同碾压。

可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从容。

这白猿的拳头,太重了。

每一拳砸过来,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纯阳血气,刚正猛烈,如同烈日当空。

旁人怕他拳上的死意,可阴离夫人本就走的生死枯寂的路子,死意伤不到她分毫。

偏偏这至阳至刚的血气,克她克得死死的。

她本是黑蟒成道,在避劫湖底幽居千年,阴寒入骨,最是喜阳补阴。

若是床笫之间,得这般纯阳男子采补,坎离交媾,阴阳调和,定能助她突破最后瓶颈,直登妖皇之位。

可战场上的白猿,如同疯魔,拳拳到肉,战意滔天,哪里有半分可乘之机?

「真是气煞人。」阴离夫人咬着银牙,心中又气又痒。

这般极品的炉鼎,偏生是个打不死的狂徒。

「也罢。」她忽然媚眼一横,「今日说什么,也要将你留下采补。」

话音未落,她袖中忽然翻出一团粉色的烟霞,软绵绵,轻飘飘,带着甜腻腻的香气,朝着白猿弥漫而去。

烟霞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蛇影游动,勾魂夺魄,惹人情欲,正是她本命魅术……

玄蟒销魂瘴!

只要沾了一丝,哪怕铁人也得酥了骨头。

可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她眼前倏忽掠过。

阴离夫人一愣。

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流光已从深渊之下跳跃而出,一闪即逝。

正当她心中惊诧之际,眼前那白猿的身形竟也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破空而去,快得不可思议。

她挥袖去抓,粉色烟霞应声散开。

阴离夫人抬手捞了个空,指尖只沾到几点细碎的光屑,风一吹便散了,哪里还有白猿的身影?

她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两道流光远去的方向。

「那边……是迦楼罗交战之地?」

阴离夫人立在石台边缘,绣眉微蹙,目光遥遥追着那道光尾,心里一时百转千回。

白猿那道赤光去得极快,如同星火掠过长空,眨眼间没了踪影,走得仓促至极,像是那边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追过去么?」

那白猿一身纯阳气血,浑厚凝练,若是能采补了他,抵得上自己枯坐千年。

这等炉鼎,千载难逢。

可另一边,深渊之下,灵童的长生之命同样诱人。

巴山君那狮虎贪得无厌,若是让他先一步得手,自己可就万事皆休了。

她沉吟不过半息,便有了决断。

「阳气虽好,终究不及长生大道。」她轻声自语,眼波一冷,再无半分犹豫。

衣袂一振,她纵身跃入漆黑的深渊之中,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下方疾射而去。

……

而此时的虚空之中,界门之前。

贞守怔怔立在原地,周身血气滔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眼前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

跑了。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甚至还是他自己亲手把人丢过去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

先是林之宝库现世,引他心神微动。

再是道韵天光,八百金丹,搬出南天杨氏的名头,让他杀意顿敛。

最后尸山摩诃四字一出,死意弥漫,彻底唬住了满场妖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了这会儿,他都分不清陈阳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道韵天光做不得假,那龙族金丹的气息也做不得伪,说他真是杨氏子弟,似乎也说得通……

他越想越乱,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这界门定然是通往外界的通路,可如今门从对面合死……

他只能攥紧拳头,一拳拳砸在石门之上。

砰!砰!砰!

闷响震天,石门却纹丝不动。

「贞守大哥,莫要再捶了。」奎光连忙上前劝道。

「没用的,咱们换个出路便是。」

「出路?」贞守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

「这鬼地方四面都是死虚空,哪还有别的出路?」

奎光苦笑一声:

「原路返回便是,大不了先回地窟,再从长计议。」

贞守看着他,又扫了眼四周一众妖王。

那些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妖,此刻神色各异,微妙至极,隐隐藏着疏离。

也就奎光,还肯上前说句话。

他颓然泄了口气,垂了垂肩膀。

就在此时,四下里那些纹骨境的妖修纷纷从远处飘了过来。

方才白骨大圣吐纳之时,狂风卷得他们七零八落,如同尘埃般在虚空里乱飘,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这会儿见这边安静了,才敢聚拢过来。

「贞守大哥,这……这门怎么关上了?」

「灵童呢?还有楚宴呢?」

「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一众妖修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贞守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阴沉至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就在这纷乱之际,两道流光一前一后,从远方破空而来!

速度之快,带着磅礴的妖气,瞬间便至近前。

贞守神识一扫,心头猛地一沉。

为首那道灰影,血气滔天,狮虎隐现,正是巴山君。

紧随其后的黑虹,鳞气森森,媚意暗藏,赫然是阴离夫人。

「糟了……这两尊老物,怎么也过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奎光同样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交代?」

他早年在西洲四处游历,便听过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凶名,只当是传说里的人物。

如今真人降临,那股千年老妖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来,饶是他元髓境的修为,也难免两腿发软。

在场一众妖王也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个个神色紧绷。

先前谁都打着独吞灵童的主意,各怀鬼胎。

可如今灵童踪迹全无,巴山君临行前的命令还在耳边,真要追究下来,谁也讨不了好。

风声呼啸。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直坠而下。

为首的灰影落地的瞬间,狮吼轰然炸开,化作无形气浪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在场修为稍弱的纹骨境妖修,直接被掀得往后踉跄几步,便是一众妖王,也不由得心神一颤。

巴山君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却冷得像冰碴子,横眼一扫,将在场众人都笼在目光之下。

他身侧,阴离夫人款款落定。

她看似慵懒,可一双竖瞳扫过来,连空气里都仿佛沾了几分阴冷的甜意。

贞守心里咯噔一下,强压着慌乱,连忙上前一步,朗声笑道:

「哈哈,二位前辈怎么也追下来了?莫不是那白猿已经……」

他话里带着几分试探,眼底还藏着一丝期待。

这地窟里,谁没挨过那狂徒的拳头?

若是白猿出了什么岔子,即便仅仅是身外化身,倒也能解解心头之恨。

「逃了。」阴离夫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贞守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失声惊呼:

「白猿……逃了?」

在他印象里,那狂徒战天战地,从来都是半步不退,怎会说逃就逃?

隐隐的,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可看着巴山君冰冷的脸色,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灵童呢?」巴山君开口,嗓音低沉,落在众人心头。

「本君让你们追的灵童,在何处?」

他目光扫过全场,口中说的是你们二字,显然不止针对贞守一人,而是在场所有妖修,全都算了进去。

一众妖王心头齐齐一紧。

那些刚从远处飞过来的小妖还茫然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其他伺候在妖王身旁的侍从,早已吓得腿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间,场中一片死寂。

「回……回前辈。」贞守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

「他们逃了,那楚宴不知用了什么秘法,速度奇快,我等追至此处时,他已带着灵童逃到了这扇界门之前。」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道巨大的石门。

巴山君目光这才落向石门,眉头微挑。

先前他只当是普通岩壁,此刻细看,才发觉门体浑然一体,气息古老,确是界门的规制。

「他引诱我等追来,便是想骗我等入门。」贞守连忙接着道。

「小的察觉门中有异样死气,恐有蹊跷,才不敢贸然深入,正待二位前辈定夺。」

他把自己遭受陈阳诓骗之事,轻轻巧巧就说成了谨慎行事。

「蹊跷?」巴山君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拦本君的路。」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掌!

轰!

巨力狠狠砸在石门之上,虚空都震得微微发颤。

可石门一动不动,四周仅仅散开尘埃,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贞守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打不开最好。

真要是轰开了,巴山君第一个就得拿他问责。

可若是连巴山君都轰不开,那便不是他贞守无能,是这门太过邪门……

「让开。」阴离夫人缓步上前,声音淡淡。

她素手抬起,掌心黑鳞浮现,带着阴寒刺骨的妖力,也是一掌按在门上。

嗡!

石门微微一震,依旧不动。

「有点意思。」她眉梢一挑,也不犹豫,张口便是一口精血喷在门体之上。

精血遇石,如同活物般蜿蜒散开。

下一刻。

石门之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逐一亮起,如同流淌的金液,纵横交错,将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

佛光照耀之下,古老而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苏无烬的手笔!」巴山君瞳孔一缩,沉声开口。

贞守站在后面,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是苏无烬。这门既然是红尘寺主亲手封禁,那轰不开便再正常不过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炸开!

巴山君反手便是一巴掌,又快又狠,贞守根本来不及躲。

他高大的身躯横着飞出去丈许,才踉跄站稳,半边脸颊眨眼间肿起,嘴角溢出血丝。

「混帐东西!」巴山君厉声呵斥。

「你竟眼睁睁放他过去?一丝死气便吓住了你?」

贞守捂着脸,低着头,连血都不敢擦。

「属下……属下察觉死气邪异,恐有陷阱,不敢擅闯……」

他硬着头皮解释,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清楚……

比起丢了灵童的罪责,这一巴掌已经算轻的了。

「死气……」

阴离夫人却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深深望着石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阴离,你知道些什么?」巴山君转头看她。

「你活了千年,莫非没听过传闻?」阴离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红尘寺地底,镇压着一尊万古妖物,白骨为身,号白骨大圣。」

巴山君眉头一皱:「白骨大圣?我当是坊间戏言,不过……」

他抬头望向虚空深处那具横亘天地的巨大骸骨。

进入这片虚空时他便见到了,只是未曾细想,此刻经阴离夫人一提,才将那传闻对上了号。

看来是真的。

「其实,这红尘寺底下,除去白骨大圣,还有其他不祥之物。」阴离夫人缓缓道。

「我当年吞了龙族的一个长老,在他记忆里见过只言片语,说西洲深处有处死渊。」

「龙族先祖曾经跌落其中,跌落者从无生还,里面有无尽的死物盘踞,缠上便是魂飞魄散。」

巴山君闻言,冷笑起来:

「这不是传说之事吗?那龙族本命神通……落渊再起,不就是因为先祖跌落死渊,才悟出来的?」

这故事在西洲不算太过隐秘,尤其是龙族数量众多,这本命神通也的确有些玄妙,每一次挫败都能让龙裔蜕变。

只可惜,龙族本身孱弱,即便有蜕变的机会,实力提升终究有限。

如今阴离夫人提及这传说之事,巴山君心神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阴离,你的意思是,那死渊……」

她抬眼,看向石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好奇,便去调查过,翻阅了不少古籍,按方位算,那处死渊,正是这红尘寺底下!」

众人听得心头一寒。

贞守更是后背发凉。

「界门封死,这片虚空独立存在,哪怕是我的神识,也无法破界,自然谁也不知对面是什么。」阴离夫人收回目光,淡淡道。

「说不定,还真是通往死国的门,也未可知。」

巴山君盯着石门看了半晌,血气翻涌了几次,终究还是没再出手。

苏无烬亲手布的封禁,加上门后未知的凶险,硬闯显然不智。

「罢了。」他冷哼一声,转身拂袖。

「先去找迦楼罗,诸事……从长计议。」

阴离夫人跟在他身后,路过石门之时,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凝重。

一众妖修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只留下贞守站在原地,捂着脸,看着紧闭的石门,眼神阴晴不定。

「还站着做什么?跟上!」前方传来巴山君冰冷的呵斥。

贞守猛地回过神,连忙捂着脸快步跟上去。

他心神兀自不定。

阴离夫人那番话,搅得他七上八下。

门的另一边,莫非真有传说中的死之大厄?

他思绪纷杂,理不出个头绪。

之前陈阳满口胡言,还自称天道守护,日月庇佑,简直狂傲至极。

可万一……

贞守心念忽然动了动……

那小子真有几分门道,哪怕在死渊之中也能来去自如?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总算把巴山君糊弄过去了,没再追究灵童丢失的罪责,已是万幸。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千年妖王的威势,果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是自己也能悟透涅盘之法,修出元髓极境,又何至于这般忍气吞声?

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却也只能低着头,混在一众妖修之中,闷声往前走。

走了片刻,贞守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二位前辈,咱们这是往哪去?」

「从哪来,便回哪去。」阴离夫人声音淡淡飘了过来。

「这虚空四处封禁,无路可走,先回地窟,再找苏无烬算帐。」

这话一出,在场妖修都是精神一振。

「对!找苏无烬算帐!」

「关了咱们几百年,这笔帐也该清了!」

「今日便掀了他的红尘寺!」

群情激愤,叫嚣声连绵不绝。

可嚷着嚷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个老妖王小声嘀咕:「可……苏无烬那般修为,咱们……能行吗?」

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众人都沉默了。

苏无烬这三个字,是刻在所有地窟妖修骨血里的畏惧。

千年镇压,早已成了心魔。

「怕了?」阴离夫人轻笑一声,回头扫过众人,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讥诮。

一众妖王面露尴尬,纷纷低下头。

「也不必怕。」她慢悠悠收回目光。

「今日的苏无烬,可不同往日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面露不解。

阴离夫人却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率先往前掠去。

巴山君紧随其后,脚下妖云翻腾,速度极快。

不多时,众人回到了红膜结界跟前。

巴山君上前一步,单手按在光膜之上,要如先前一般将其掀起。

可手掌一抬,他眉头便猛地一皱。

「嗯?」他猛然发力,光膜却纹丝不动,沉重得超乎想像。

「怎么回事?」阴离夫人见他身形顿住,皱眉上前。

「这结界……怎的重了这般多?」巴山君声音低沉。

「分明是苏无烬仿造的赝品,怎会……」

他闷哼一声,双手齐上,周身血气全力运转。

嗡!

光膜剧烈震荡,却依旧死死闭合,反倒将反震之力传了回来。

巴山君身形微晃,脸色沉了下来。

「阴离,搭手。」

阴离夫人也不多言,上前一步,掌心按在结界之上,黑鳞浮现,妖力全力灌注。

二人合力,光膜终于泛起涟漪,可上升速度依旧慢得惊人。

「贞守!都上来搭手!」巴山君沉声喝道。

贞守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一众元髓境妖王上前,十几双手齐齐按在光膜之上,各色妖力同时运转。

众人齐齐一声低喝:

「起!」

光膜终于被硬生生掀起一道缝隙。

「快走!」

众人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钻过结界,回到地窟洞窟之中,都大口喘着气。

「不对劲……」阴离夫人低声道。

「这结界怎的忽然重了这么多?」

话音刚落……

深渊之上,一股浩瀚的金色气浪翻涌而来,带着无穷无尽的佛光,渗透了岩壁,照亮了整个深渊。

方才红膜结界之所以沉重,便是被这金光浪潮压住了。

「是迦楼罗那边。」阴离夫人眸光一凝。

巴山君脸色一沉:「走!去看看。」

众人当即加快速度,从深渊下方升起,朝着地窟深处那片废墟掠去。

贞守跟在二人身后,只觉得那金光越来越盛,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三处骨纹受损,本就修为大跌,被这佛光一照,更是浑身不自在,速度又慢了几分。

等他勉勉强强赶到战场之时,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他的洞府废墟。

可此刻,废墟中央,迦楼罗盘膝而坐。

他化作一个眉目清净的白衣童子,周身金光浩荡,如同佛陀降世。

他身后虚空之中,四尊法相轮转。

正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般生相。

每一尊都裹着细碎的金光,轮廓朦胧。

胎生如人畜怀胎,卵生如禽鸟抱卵,湿生潮气密布,腐蕴微生,化生则如虚空化影,缥缈无定。

四相轮转之间,无数道金色的丝缕从法相边缘垂落,密如蛛网,丝丝缕缕都缠在场中那道赤红身影之上。

白猿立在光丝的中心。

他双目紧闭,眉峰紧蹙,身上似乎并无半分伤痕。

可贞守隐约看出来了……

白猿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泄出。

顺着那些金色的丝缕,一丝丝,一缕缕,往四生法相之中缓缓游去。

「这……这是什么手段?」一尊妖王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

他修了数百年妖丹,此刻竟隐隐跟着那吸力跳动,仿佛也会被那些金丝顺着气息一同扯出去一般。

阴离夫人颈侧的黑鳞齐齐倒竖,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活了千年,什么邪术没见过?

炼魂抽魄,剥功取元,各有各的阴毒。

可迦楼罗这手段,不损肉身分毫,不碰神魂半分,就这么静静坐着,对面那白猿的气息便渐渐衰败下去。

「迦楼罗,究竟在取何物?」阴离夫人神色凝重。

他们三人此前就有过商议,今日便是离开地窟的最佳时机。

可眼下那金色气浪涌来,让红膜结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巴山君走到地上一处坑洞前,碎石之下,正藏着红膜结界的根基。

他尝试了一下,想要将其掀起,却发现根本无法触动。

这一刻,巴山君感觉到……哪怕是在场众人联手,都掀不开了。

见状,他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闯入法相领域。

「混帐!你不是说今日我等便离开吗?你如今施展什么手段?为何这四周红膜结界,忽然沉重至此?」

……

「止!」

淡淡一个字,从迦楼罗口中吐出。

轻飘飘一个字,却如同万钧大山压落。

巴山君身形猛地一僵,脚步硬生生被按住,周身气血凝滞,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分毫。

「迦楼罗!你到底在做什么?!」

迦楼罗这才缓缓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在炼化这白猿的古修之命。」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眸光一震。

炼化他的命?

贞守更是看得傻了眼,怔怔望去……

果然,那白猿身上确有某种东西正在被一丝丝抽离身体,顺着金丝流入法相之中。

原来那是命数?

迦楼罗目光落回白猿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古修之命,不入轮回,不沾生死,自在万古,寻常手段,杀不了他,也留不住他。」

他指尖一动,身后四生法相齐齐转了半圈。

「以四生之法,开轮回之隙,任你是何等古修,只要入了胎卵湿化,便脱不开生灭流转,他的命,自然就能取下来。」

话音未落,最靠前的那尊胎生法相之中,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金光缓缓涌动,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凝形。

只是一个简单的雏形,它蜷着身子,闭着眼,像是还沉在母胎之中,随着金光流转,微微抽动。

呜呜!

一声细细的呜咽,从法相之中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

白猿浑身猛地一颤。

他周身那股磅礴如山海的古修气息,骤然间衰了一截。

像是有什么最本源的东西,从他身体里生生被拽走了一分。

在场众妖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在抽命!

那胎生法相之中的雏形,竟是用白猿的命数,凝出来的胎!

迦楼罗垂着眼,看着法相里的雏形,声音平静无波:

「我三千年前,在虚空中见过那尊白骨古修,却没有机缘随他修行。」

「不过,没关系。」

「我送你去胎生,入轮回,等你落地之时,便是下一世了,这一世,你追随白骨得来的古修之命……归我了。」

他指尖再抬。

白猿眉头猛地拧起,嘴角终于溢出一丝血线,似在苦苦煎熬。

胎生法相轮转,金光愈盛。

一瞬之间,迦楼罗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气息……

与白猿如出一辙。

场边一众大妖,个个看得面色煞白。

窃命夺数,化入轮回。

这般手段,别说见,连听都未曾听过。

三千年前,迦楼罗作为红尘寺首座灵童,从未留下杀伐凶名。

谁能想到,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这等惊世骇俗的邪法?

从轮回根子上动手,生生剥走别人的命数。

阴离夫人脊背发凉,与巴山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二人皆是临近妖皇的人物,可在迦楼罗这四生取命的法门面前,竟连上前打断的底气都欠了几分。

「放心。」

迦楼罗忽然开口,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你们稍候片刻,苏无烬此刻自顾不暇,待我先取了这古修之命,再与二位共商讨伐之事。」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闻言,只得微微点头。

到了此刻,谁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整个洞窟之中,金光愈发浓郁。

四生法相轮转,胎生相中的人影渐渐舒展身子,一声声细碎的啼鸣断续传出,与白猿渐渐衰败的气息彼此映照。

偌大的地窟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胎胞,生气翻涌。

一众妖修屏息静立,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这夺命的大法。

……

而与此同时,界门的另一侧。

陈阳扶着墙壁,喘息不止。

身后是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身前是一条深长的走廊,两侧石壁上嵌着一盏盏古旧的铜灯,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是哪?」龙灵还有些恍惚,紧紧握着陈阳的手,不久前界门合拢时的震感还残留在骨子里。

「我们……真出来了?」

「嗯。」陈阳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白猿师兄说过,这界门直通红尘寺,看这模样,应该是大雄宝殿西侧的偏殿甬道。」

他在红尘寺住了数月,虽不常四处走动,却也记得大致格局。

二人沿着甬道走了片刻,尽头豁然开朗。果然是一处偏殿。

殿中供着一尊古佛,香火早已冷了,蒲团整齐排列,梁柱上雕着斑驳的云纹,正是大雄宝殿西侧的配殿。

「楚施主。」

一道声音从佛龛旁传来。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灰袍僧人立在那里,僧衣朴素,眉目平和,正是……

「慧灯大师。」陈阳拱手行礼,「这界门,是大师开的?」

之前陈阳早有猜测,此刻见到慧灯,也终于得到了印证。

慧灯微微颔首:「我知道你们要从那边出来,便提前守在此地。」

陈阳心绪一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正要开口询问。

慧灯却缓步走上前来,抬手打断了他。

「地窟中的动静,我略知一二。」他神色凝重,目光望向石门方向。

「那三尊老物被压在底下上千年,借着地窟绝境,反倒一个个涅盘精进,如今……怕是要压不住了。」

「那还等什么!」陈阳连忙道。

「请苏教主出手啊!以他老人家的手段,一掌下去,这些妖修一个都逃不掉。」

他还记得苏无烬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翻手间便镇压地窟,何等威势。

慧灯却摇了摇头:

「不行,师父正在闭关,万不能打扰。」

「闭关?」陈阳一愣,「什么关?」

他从未听闻过此事。

慧灯看了龙灵一眼,又看了看陈阳,最终轻叹了一声,神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

「雷劫。」

话音未落……

轰隆!

殿外忽然一声惊雷炸响!

电光隔着窗棂照进来,殿中明灭一瞬。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西洲的传闻……

苏无烬,在世真佛,长生万载,却身负万劫雷刑,每过一段岁月,便有雷劫加身。

慧灯声音低沉:

「这一劫,师父已经扛了许久,渡得过,便再续长生,渡不过,便生死道消,此刻大雄宝殿周遭雷火环绕,半步都靠近不得。」

龙灵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她原本对苏无烬压了龙族千年之事,心中积着不少怨怼。

可此刻听着殿外滚滚雷声,望着慧灯凝重的神色,那点恨意反倒淡了下去。

万载长生,万劫雷刑……

这般活法,也未必是幸事。

「那……红尘寺怎么办?」陈阳皱起眉头。

「下面妖修众多,还有巴山君,阴离夫人,迦楼罗那等人物,苏教主闭关,谁能挡得住他们?」

「有些劫,躲不过的。」慧灯轻轻叹了口气。

「红尘寺能不能守住,且看天意,你们二人先速速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

陈阳还想再说什么,慧灯却话锋一转。

「对了,楚施主。」他看向陈阳,神色微异。

「几日之前,寺里来了一位客人,点名要寻你。」

「寻我?」陈阳一怔。

慧灯侧身让开半步,望向偏殿后堂。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青衣,眉目清俊,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疲惫。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幽幽的,竟带着几分怨怼之意。

龙灵眉梢微微一挑。

她察觉到,这人身上有龙族的气息。

却不是西洲龙族的血气味道……

那气息清贵飘逸,带着几分南天云海的疏朗。

是……南天杨氏龙族?

陈阳看着那人,愣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杨寻?」

他心下讶然,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杨素的弟弟。

龙灵神色同样微妙……

她注意到了,眼前这男子看向陈阳时,那眼中掩藏不住的幽怨之色。

「楚大师啊楚大师,可真是让我好找。」杨寻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当日就这般一走了之,连个交代都没有?」

这话听得陈阳心中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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