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刺眼的手电光束终究还是落在了沈烨的脸上,草木灰混杂着干涸的血污,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一双沉静到过分的眼眸。
两名负责清点人员名单的小兵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当即抬脚就要上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给自己一点面子的溃兵,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鞋底刮蹭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四周那些正在等待点名的溃兵们,此刻也已经察觉了这里的不对劲,纷纷侧目,死寂的人群里多了几分细碎的嘈杂声。
此时的沈烨,听着那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全身的肌肉早已悄然绷紧。
他一动不敢动,只是尽量将自己缩在岩壁投下的那道阴影里,四肢松散地摊着,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再次放轻、放慢,但额角却有一滴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挂在睫毛尖上,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此刻鹅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通道里死里逃生、脱了力一头栽倒在地的溃兵。
只不过,谁都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袖口之下,那只右手的指腹已经死死按住了后腰的三棱军刺的刀柄之上。
缓缓吸入一口气,沈烨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只要那两个该死的小鬼子再走近一些,只要对方的脚落下,只要自己的身份被彻底戳穿,那他便会在瞬间暴起,以最快的速度将眼前两人击杀!
一场必死的恶战,已然箭在弦上。
“喂,八嘎呀楼,死了没有?”
终于,那两名负责清点名单的士兵走到了沈烨跟前,很不客气的再次出声喝骂了一句。
依旧没有回应!
见状,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而后抬脚就朝沈烨的小腿踹去。
感受到对方那强有力的一脚即将落下,沈烨浑身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依旧没抬头,甚至没睁眼,但脑子里却已经把两人的站位、距离,以及其手中手电筒光束晃动的角度全部在脑海里测算了一遍。
只要那只脚再往下落半尺,只要对方的身体再往前倾一点点,那自己就能在对方碰触到自己的一瞬间,将手中的三棱军刺从下往上捅进对方的鸟巢,直接废掉对方,然后在两秒钟之内,将军刺抽出,将第二个士兵的喉咙割开!
沈烨有信心让这两个该死的小鬼子,连遗言都无法留下,就送他们进入轮回!
只不过,到时候,自己所要面对的,就是一大群发了疯的小鬼子,以眼前的局势,想要逃离这里,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就在沈烨想着如何能更快解决眼前这两头鬼子,如何能拼掉更多的鬼子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名士兵的肩膀上。
一道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骤然响起:
“这人是我手底下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隐匿在人群末尾、带伤蛰伏的副官。
此刻的他,半边身子沾满了血污,左腿的伤势让他站立时微微歪斜,显得有些落魄,但看向两名士兵的眼神中,却依旧带着几分上位者的高傲,以及对底层炮灰的那种特有的不屑:
“这是我的部下,方才在通道里被碎石砸中了肩膀,一路撑到了这里,因为失血太多,估计已经昏死过去了。”
“怎么,你们这是要和我过不去?”
突如其来的副官,让两名抬脚欲踹的小兵瞬间僵在了原地。
跟在两人身后的守备组长见是副官出面,握着名册的手微微一顿,手电筒的光束在对方那满是疲惫,但却异常冷冽和高傲的脸上快速扫过。
守备组长握着名册的手微微一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副官虽说早就失势、被松本良介所厌弃,不再执掌实权。
可再怎么说,对方终究是营地除松本良介之外,明面上的二把手,其根基和资历摆在那里,一旦回到本土,就能重新恢复原本的荣光,根本就不是自己这种底层小军官可以随意碰瓷、轻易得罪的。
更何况,眼下局势大乱,人心浮动,井上此前被临时破格启用、逆势掌权的例子就在眼前,谁也说不准这场动荡过后,失势的副官会不会再度被松本良介重新启用。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而无端得罪一位曾经的高层,给自己埋下后患。
更何况,眼前之人,不就是一个溃兵吗,有什么得不得了的,对方总不可能是哪里混入的奸细吧!
自己现在就只是清点一下人数,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较真!
一番利弊权衡,守备组长当即压下了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深究的念头,脸上的严苛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圆滑的笑容。
他连忙对着副官躬身颔首,语气客气又恭敬:
“原来是大人您的部下啊,是属下冒昧了,还请大人多多担待。”
“毕竟现下溃兵这么多、场面如此混乱,属下也只是奉命清点人数,多有打扰,还请大人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便不敢多做逗留,直接按照着副官随口报出的信息,草草登记完毕后,便带着两名小兵识趣地转身退开,快步走向下一片人群,继续清点工作。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终于移开,笼罩在沈烨身上的致命危机,也被副官的突然插手,而暂时化解了。
周遭的溃兵见这里没有热闹可看,于是便再次恢复了死寂,丝毫没有人留意到这场转瞬即逝的暗流涌动。
沈烨依旧保持着蜷缩昏睡的姿势,帽檐盖住了他的眉眼。
此时的他,看似松弛,但心底里却是却一片冰寒。
他知道,自己表面上是躲过了清点和盘查,但却没有躲过眼前这头小鬼子的注意!
自己的身份,很可能已经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眼中。
只是,唯一让沈烨想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会刻意出手相助自己?
然不成,对方是另有所图,还是说,怀有别的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