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和冷潇潇转身离开了炼药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回廊两侧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光线暗了下来,让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显得有些模糊。
走出很远之后,冷潇潇才开口。
她没有提杨寒和冷月的事,那是上一辈的恩怨,她没有资格去评判,也没有立场去调解。
也没说她和老师的相处变化,她只是问:“身上的伤没事吧?”
王浩知道她问的是刚才那场战斗。
“没事,就那两个费不了什么力。”他语气轻松,
“他们不就是想知道我的实力吗?还算有些头脑,那就亮给他们看。藏着掖着的反而麻烦,后面几天也难清净。”
冷潇潇皱了皱眉,从小一心炼丹的人没有经历过太多。
她没有王浩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分析,她只关心一件事——王浩的伤势。
这个人刚从北疆回来,大伤未愈,本来应该卧床静养,却跑来这里替她挡刀。
“你的身体还需要静养。”她说,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王浩摆了摆手:“安心,我心里有数。”
冷潇潇没有再说什么,但嘴唇抿得很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冷潇潇一路上都有些沉默,比往常更加冷清。
她的脚步不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头微微蹙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和王浩刚认识她时不一样的疲惫。
王浩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学姐,别想那么多。”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他们两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他们只是立场不同,做了不同的选择。”
冷潇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王浩看出来了这么多。
她一路上没有说一句关于冷月和杨寒的话,但王浩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十几岁的时候,师父带着我去找师叔。那时候她说起师弟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但是现在....”
她住了口,没有往下说。
但王浩听懂了。
一个师姐说起师弟时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骄傲。
而现在,连见一面都要挑日子,都要找理由,都要靠一个学生来传递问候。
“你不喜欢联姻吧?”王浩忽然问。
冷潇潇摇了摇头。
从始至终,她就没有想过要联姻。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只是这些坚持在家族的意志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那不就得了。”王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这片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有你的路要走,他们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秘境里证明给他们看...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走得起。”
冷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王浩。
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回廊尽头的光线越来越暗,冷家居住区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橘黄色的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这一夜,药灵镇下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瓦上,声音绵密而均匀,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屋顶上轻轻地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湿润气息。
冷月没有去见杨寒。
杨寒也没有来。
两个师姐弟,一个在雁归市,一个在药灵镇,隔着一百三十公里的山路,各自守着各自的立场。
杨寒怪冷月选择了家族而放弃了保护冷潇潇,怪她太软弱,怪她明明有能力站出来却选择了沉默。
当年那个敢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拍桌子说“我不同意”的师姐,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冷月有自己的苦衷。
她要撑着这个日渐衰落的家族,要为冷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数万人考虑。
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是一整个家族。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她自己的事,而是关乎冷家数千口人的生计和存亡。
当年她选择回到冷家,就注定了要把自己绑在这架破旧的战车上,跟着它一起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坦途还是深渊。
她的选择不一定是错的,但在她的位置上,对和错都太奢侈了。
她只能在“不那么错”和“也许更错”之间做出选择,然后背负着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两个成年人的恩怨,到头来,最受伤的,是那个被卷入恩怨中心的孩子——冷潇潇。
十几岁的少女就因为天赋,被推到冷家年轻一代最耀眼的位置上,承受着来自全族的期许、监视和算计。
而现在,她的师傅不能替她说话,诺大的冷家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亲人,只是一个工具。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用一个冷淡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千疮百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夜深了,王浩盘腿坐在客院的床上。
客院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厅。
家具都是老物件,木头表面有一层常年擦拭才能养出来的温润光泽。
床铺得很厚实,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爽。
王浩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七品丹药独有的药力波动,光是闻了一口,经脉里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就舒服了不少,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按摩着受损的地方。
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七道极细的金色丹纹,像七条微小的金龙在丹药表面缓缓流转。
握在掌心,能感到一股温和的药力隔着皮肤往里渗透,沿着经脉一路蔓延,最后汇入丹田,在体内形成一个温暖的气旋。
他把丹药送入口中。
七品丹药的药力极为霸道,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洪流沿着喉咙涌入丹田,然后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受损的经脉被这股药力反复冲刷、修复、滋养,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雨季,每一寸土地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