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流民沸腾(1 / 1)

第三日清晨。

司空绝顶着两团黑眼圈,领着十几个铁匠,将几辆大车推进了南营的空地。

车板上,一百口崭新的铁锅排得齐齐整整。

这锅的锅身比寻常铁釜要浅,锅底却很厚,中间还焊着一道隔板。

锅沿向外翻开,便于端抬。

每口锅边,甚至还配了十几根铁签子,尖头打磨得十分乾净,尾端则弯成了小钩。

司空绝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黑灰。

「统辖大人,一百口锅,全在这儿了。」

他说话时嗓子有些沙哑。

「器作局的兄弟们两夜没合眼,炉火没停,锤子也没停。」

「期间有五口锅焊漏了,已经回炉重打,剩下的这一百口,保证都能用。」

叶无忌走上前,拿起一口锅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锅沿。

声响清脆。

中间的隔板焊得严实,锅底也足够厚。

叶无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司空绝顿时松了口气。

叶无忌转头吩咐一旁的差役。

「去帐房支银子,器作局参与打锅的,每人赏五两。」

司空绝愣了一下,赶紧拱手。

「统辖大人,这赏赐太厚了。」

「厚什么?」

叶无忌把锅放回车上。

「你们这两夜打出来的不是锅,是流民的命,拿着吧。」

司空绝喉头动了动,没再推辞。

他身后那些铁匠的脸上,也瞬间有了光彩。

杨过从马厩那边跑了过来,看到满车的铁锅,抬脚踢了踢车轮。

「司空,你还真给弄出来了。」

司空绝哼了一声。

「杨将军催了我两天,我昨夜差点就睡在炉膛边上了,我敢不弄出来吗?」

杨过嘿嘿一笑。

「少抱怨,待会儿有你吃的。」

叶无忌看向杨过。

「把锅分到东棚流民营,先用三十口试试,每棚三口,不够的再补。」

「赵管事那边呢?」

「汤底已经熬好,让他带人挑过去。」

杨过一挥手。

「巡防营,搬锅!」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铁锅从车上抬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东棚流民营前的空地上,三十口大锅一字排开。

红泥垒成的土灶还带着湿气,灶膛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木柴噼啪作响,锅底很快就烫了起来。

赵胖子带着伙夫们抬来了十几只大木桶。

桶里装的全是滚烫的大骨高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牛油丶花椒丶茱萸丶老姜丶豆豉熬出来的汤底被倒进锅里,红褐色的汤汁立刻翻滚起来,一层油花铺在表面。

那股浓郁的香味一散开,附近的冷气仿佛都被冲淡了。

流民们围在棚口。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冬衣,手里拿着缺口的土碗,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口口大锅。

差役敲响了铜锣。

「每棚派十个人先来围锅!老人孩子先吃!都别抢,谁抢就打谁板子!」

伙夫把一盆盆菜抬了上来。

白菜,萝卜片,野菜,豆腐。

还有切好的猪大肠丶毛肚丶猪肝丶猪心。

一个乾瘦汉子凑近看了看,脸皮顿时抽了抽。

「杨将军,这是……猪下水啊。」

杨过正站在土坡上,抱着胳膊。

「是猪下水,怎么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

「小的叫王老二,不是小的挑食,实在是这东西臊臭得很,平日里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旁边几个流民也低声附和起来。

「这能吃吗?」

「可别吃坏了肚子。」

「统辖大人不是要拿咱们试药吧?」

杨过走下土坡,抬脚就踹在王老二的屁股上。

「废什么话!统辖大人亲手试过的吃法,还能害了你?」

王老二被踹得往前扑了半步,赶紧抓住了筷子。

「吃,小的吃。」

他夹起一块猪大肠,手都在发抖。

大肠丢进锅里,被红汤一卷,很快就变了颜色。

王老二闭着眼把大肠捞起来,猛地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停住了。

旁边的人全都死死盯着他。

杨过问道:「死了没有?」

王老二猛地睁开眼,一口将大肠咽了下去,嗓门吼得比铜锣还响。

「好吃!」

他激动地又夹了一块毛肚丢进锅里。

「真他娘的好吃!」

「不臭,一点都不臭!又麻又辣,吃进肚子里热乎乎的!」

这句话比差役的铜锣还管用。

围着的一圈流民立刻伸出了筷子。

毛肚刚变色就被夹走。

大肠在锅里滚了两下,便被抢进了碗里。

萝卜片煮软之后吸足了汤汁,老人咬一口,烫得直吹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白菜丶豆腐丶野菜也纷纷下了锅。

很快,三十口锅边全是呼气声和咀嚼声。

有人吃得额头冒汗。

有人索性把破棉袄敞开。

还有个少年吃完一碗,把碗底的汤都舔乾净了,抬头问伙夫:「叔,能再给点萝卜不?」

伙夫骂道:「急什么,后头还有呢!」

杨过站在高处看着这番景象,摸了摸下巴。

「师兄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弄一锅汤,竟然能把这帮人吃成这样。」

司空绝也跟来了。

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半碗涮白菜,边吃边点头。

「杨将军,这火锅真不简单。昨夜我带了一碗汤回去,我家那口子涮了两碗白菜,她都咳了十几日了,今早起来,竟然说胸口松快了不少。」

杨过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接着打锅,别偷懒。」

司空绝顿时苦着一张脸。

「我还没合眼呢。」

「合什么眼?统辖大人说了,后面还要更多。」

司空绝听到这话,脸上的苦意反倒散了些。

「要多少?」

杨过咧嘴一笑。

「先别问,问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

流民棚的火锅一开起来,军营那边也跟着学。

骑兵营的人最会折腾。

他们训练完,把打来的野鸡丶山鼠丶蛇肉全都剁成块,一股脑丢进锅里,再配上萝卜野菜,一群人围着锅吃得满面红光。

以往到了夜里,营中总有人喊手脚冰冷。

这一晚,再也没人抱怨了。

第二日午后。

官衙书房。

程英把最新的帐册摊开,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叶无忌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司空绝送来的锅具清单。

程英开口道:「东棚昨日只耗费了粟米两百石。」

叶无忌闻言抬起头。

「前几日是多少?」

「将近六百石。」

程英把一页帐册推了过去。

「猪下水丶萝卜丶野菜花不了几个钱,骨头原本是要丢掉的,现在全进了汤锅。按这个吃法,咱们粮仓里的存粮能撑到明年秋收。」

杨过正坐在门槛上啃饼,听到这句,立刻抬起了头。

「真能撑到秋收?」

程英点了点头。

「前提是,黑水部的牛油不断,山上的花椒茱萸能一直采回来。」

叶无忌又问:「医棚呢?」

程英翻到另一页。

「东棚的寒疾少了,昨夜发热咳嗽的人降了三成。医官说,吃了热锅,身上出了汗,湿气散出去,药材也能省下大半。」

杨过笑道:「这锅不光能吃,还能治病啊。」

杨过笑了,程英却没笑。

她将另一本帐册放到了叶无忌面前。

「可是,另一笔帐也得算。」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说。」

「牛油丶猪油丶老姜丶豆豉丶芝麻酱,这些耗费不小。花椒茱萸能采,可油脂却要花钱买。」

「城里几家油铺和香料铺,昨日被萧玉儿收了一轮货,现银花得很快。」

她顿了顿,神情凝重。

「官库里的钱,撑不了太久了,再过半个月,恐怕连买柴炭的钱都紧张。」

萧玉儿正跪坐在叶无忌身侧,替他整理地上的公文竹筒。

她听到这话,缓缓抬起脸来。

「主人,何必这般麻烦?」

程英的笔尖停住了。

萧玉儿柔声说道:「城里那些财主,个个粮仓满,银窖深。」

「玉儿只需带几个人夜里走一圈,把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搁,他们自然就会把银子乖乖交出来。」

杨过咳了一声。

「你倒省事。」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纸,看着萧玉儿。

「抢来的钱,花不长久。」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

「玉儿只是替主人心急。」

叶无忌缓缓道:「财主怕刀,但他们更怕丢脸。」

「用刀逼出来的,只是一次性的买卖。」

「可用脸面逼出来的,才是长久的买卖。」

程英抬起眼。

「你想让他们自己把钱送过来?」

「对。」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一张单子。

「把城东的望月楼包下来,二楼的雅间全换成大圆桌和紫铜小鼎。」

「每两人一鼎,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程英接过了单子。

「要请谁?」

「城南的刘老太爷,城东的钱老板丶王掌柜丶李老板,还有那些盐商丶布商丶粮行的人,一个也别漏掉。」

杨过皱起了眉。

「那帮老家伙会来吃咱们这火锅?」

「他们会来的。」

叶无忌把笔搁下。

「请帖上写清楚,是统辖大人设宴。」

杨过顿时乐了。

「那他们就算不想来,也得来。」

程英提醒道:「他们前两日还在背后骂您呢。」

叶无忌问:「骂什么?」

程英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有差役进来禀报。

「统辖大人,探子从刘家寨回来,说刘老太爷今日在暖阁请了几家商贾喝茶,席间提到了火锅。」

叶无忌抬了抬手。

「说。」

差役有些迟疑。

杨过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那差役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刘老太爷说……说猪下水这等东西,就是白送到他刘家,他家的狗都不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