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苗寨篇,完结——(1 / 1)

浮世愿 秃尾巴老陆 1679 字 3天前

阿鬼说:

“我要阿妈看着。”

“阿妈一定会开心的。”

后来,那只蛊终于成形。

却生出一张不该有的脸。

陆沐炎的脸。

阿鬼看见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崩了。

她不信。

她尖叫着扑过去,用刀一下一下划烂那张脸。

长好。

再划。

长好。

再划。

血混着蛊气,虫声在火塘边响了一夜又一夜。

她也在火塘边哭了一夜又一夜。

到最后,龙乜三亲手给那只蛊戴上了面具。

从那以后,阿鬼再也找不到她的蝮丫。

也像从那以后,她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一并弄丢了。

那个小时候抱着罐子、眼睛亮得吓人的女娃,后来一点点把头发剪短,把声音压低,把自己裹进宽大的衣服里,走南闯北,疯疯癫癫地找一只再也找不到的蛊。

找了二十年。

找到最后,只剩广慈医院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眉骨锋利、眼窝深陷的人,穿着病号服,背对着门,死死盯着窗外灰白的天。

谁再看她,都只会喊一声岑鬼师。

可龙乜三记得。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也不是蛊。

她喜欢唱歌,喜欢站在火塘边哼那些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调子,喜欢披着一块花布,学龙汐娘当年在镜头前的样子,转一圈,笑一下,说自己以后也要当演员,也要唱歌,也要让山外的人都看见苗寨。

她想走的是母亲看起来最亮的那条路。

却不知道龙汐娘当年能被推到台前,能成为寨子对外那张最漂亮、最会唱、最会笑的脸,原本也不是因为她生来就该做明星。

而是因为她会控虫。

因为她是蛊女。

因为苗寨需要一个被外头看见的人,把那些不能说的本事,包进歌声、银饰、笑容和传说里,推到人前去。

所以汐娘被推成了“演员”。

也被推成了供人观赏的蛊女。

阿鬼那时候不懂。

她只觉得母亲亮。

亮得像从山里照出去的一束光。

所以她也想亮。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最想追的那道光,原来也早早就被虫影缠住了。

被虫影缠住的光,哪里还能真正照出去呢?

所以,她到底没有走成那条亮路。

她追着阿妈的背影往前走,便也像阿妈一样,被蛊一点一点拖了回来。

拖进罐子里。

拖进虫声里。

拖进二十年找不回蝮丫的疯癫里。

龙乜三胡乱抹了一把,又撕下一页。

这一次,她看见了龙潮妹。

也就是后来的仡楼阿晷。

潮妹,其实不适合学蛊。

她身子太弱,心也太软,虫一入经脉,就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啃空。

可姐姐没了。

阿鬼疯了。

坛总得有人接。

潮妹跪在火塘边,咬着牙接下那只死坛,一开始便吐了血。

红血落在书页上,又被她用袖口胡乱擦开。

她抬头时,脸白得吓人,唇上却还勉强扯出一点笑,撒谎说:

“没事,没事。”

“被虫咬了一口而已。”

可她心里清楚。

那根本不是一口。

那坛不是认了她。

那些虫,也不是被她驯服了。

它们只是闻见她身体里还有热血,还有活肉,还有一具可以慢慢啃空的壳子,所以才肯暂时留在她身上。

它不听她的。

它只是吃她。

一点一点,顺着经脉往里钻,啃她的血肉,啃她的骨缝,也啃她那点本就不多的生气。

白天,她仍旧撑着大祭司的架子,替寨里人说话,替景区出面,替阿鬼遮掩一切失控。

到了夜深人静时,虫便在她经脉里醒过来。

先是细细的痒。

再是针扎一样的疼。

最后像有无数细小的口器,贴着她的血肉,从骨缝里一点一点往里啃。

她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冷汗把衣襟湿透,喉咙里却连一声完整的话都压不出来。

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我接得住。”

“我肯定接得住。”

“我必须接得住。”

“姐姐没了,阿鬼不能没人管。”

“寨子也不能没人管。”

她太疼了。

疼到连自己身上哪里还完整都分不清。

有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觉得那已经不像自己的手,只像一层还勉强包着骨头的皮。

可她不能退。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退,前头那些人就都白疼了。

龙乜三一页一页烧。

年轻的自己烧掉了。

汐娘烧掉了。

阿鬼烧掉了。

潮妹也烧掉了。

到最后,只剩最后一页。

火光映着那页纸,也映着龙乜三枯瘦的手。

她看了很久,终于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放进火膛。

“刺啦——”

纸页卷起,红光一盛。

那一点红光,像潮妹吐过的血,也像汐娘眼里曾经亮过的希望,像阿鬼划破蝮丫脸时溅出的血,更像她自己当年一滴一滴喂进蛊罐里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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