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茶几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客厅里壁炉的火光跳动着,把他手上的纹路和伤痕都照得明明暗暗。手背上有淤青——三块,分布在从小指根部到手腕之间的区域,青紫色的,边缘已经泛黄,那是那个练家子握刀的手掐的。
虎口上有枪茧——那是长年累月握着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磨出来的,硬硬的,黄黄的,像是长在皮肉上的一层薄壳。
无名指的指甲下有一小块深色的淤血,已经不疼了,但碰一下还是会有一种钝钝的胀感——那是被混乱中某个人的鞋底踩的,他连那个人是男是女、是学生还是汉奸,王汉彰的脑子里已经毫无印象。
这双手,在天津卫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地界。它在三不管的茶馆里拍过桌子翻过牌,在估衣街的暗巷里握过匕首的刀柄,在老龙头锅伙儿的那条船上捅过横路敬一的喉咙,在金汤桥的人群中举过那把纳甘转轮手枪朝天打了三枪。
现在,它们要握一张船票了。
他把双手从眼前放下,垂在身侧。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詹姆士先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也许人在真正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那一刻,反而不像做决定之前那么挣扎了。决定之前的那些犹豫、恐惧、患得患失,在决定做下的那一瞬间,忽然都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凉的、清爽的、像是跳进冷水里之后第一秒的那口倒吸的凉气。
“我什么时候动身?”
詹姆士先生重新拿起了放在烟灰缸边沿上的那支雪茄。雪茄在他放下的那几分钟里没有完全熄灭,烟头还留着暗红色的余烬,轻轻一吸就又亮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他清瘦的面孔前缓缓升起,被他鼻子里呼出的气流推散,溶入客厅上方那片被壁炉烤得微微发红的空气中。烟草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樱桃木烟斗的残留甜香,在客厅里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闻起来有些安神的烟雾毯。
他说了四个字。那四个字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是他这几分钟里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越快越好。”
王汉彰听到了这四个字。他没有立刻回应。他没有点头,没有说“好”,没有坐下,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大衣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只银质的烟盒。
烟盒的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盒盖上那个弹孔——那个弹孔的边缘早就在无数次这样的摩挲中被磨圆了,从一张可以被划破手指的利口变成了一小圈光滑的、微微凹陷的疤痕。
这个弹孔,是袁文会的手下留给他的。这个烟盒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后来他把这个烟盒当成一种提醒——提醒自己,子弹打在烟盒上是一种幸运,但运气不会每一次都站在自己这边。
他的右手拇指在弹孔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客厅外面的走廊里传来。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皮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那种干脆的嗒嗒声,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踩在薄底布鞋下的沙沙声,还伴随着瓷器轻轻磕在木托盘上的细碎声响。
赵若媚端着一个托盘,缓步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灯光从壁炉和落地灯的方向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深褐色的厚呢大衣,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两只纤细的手腕。托盘是一个老旧的桃木方盘,四个角上雕着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莲花纹,托盘上搁着一只海碗,青花瓷的,碗口很大,碗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釉光。
海碗里面是清汤。汤色清澈见底,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清汤里面浮着七八个大而饱满的馄饨,每一个都包得一模一样——面皮折叠的褶皱整齐得像一排纽扣,在热汤中微微膨胀,透出里面粉红色的猪肉虾仁馅,像是薄薄的棉纸里包裹着一枚枚饱满的果实。
馄饨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几颗晒干的小虾米在汤面上浮浮沉沉,还有一小撮切成碎末的冬菜,沉在碗底,隐约能看见暗绿色的颗粒。一股温热的、混合着肉香、虾鲜和香菜清冽气息的水汽从碗口袅袅上升,在冬日下午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团白雾。
赵若媚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托盘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那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像是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敲了一下。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和他之前那些试探性的、审视性的、公式化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是整个五官都被调动起来的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深深的鱼尾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光彩,连嘴角那截还没抽完的雪茄都被笑纹挤得往上翘了几分。他把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从他瘦削的胸腔里震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弹跳了两圈才落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