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雪地里爬出来的鸣冤人(1 / 1)

他心里冷笑。

这帮蠢货,真以为吴有德死了,他们就能取而代之?

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要的不是换掉一个吴有德,而是要砸烂整个旧的利益体系。

王管事这种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现在等的,不是这些小丑的表演。

他等的是那个能点燃整个火药桶的引子。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会出现。

因为,当一个人被逼到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敢做了。

而皇宫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时间继续流逝。

院外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鸣冤鼓,依旧沉默。

仿佛吴有德的鬼魂,就站在这潇湘馆的门口,用他那双阴冷的眼睛,嘲笑着这一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大戏,将以一个虎头蛇尾的闹剧收场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就在院外那片死寂压抑到顶点,连王管事等人都露出了得意和轻蔑的神色时。

一声轻响,忽然传来。

“咚——”

这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沉闷和微弱,像是有人不小心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鼓面。

但是,在这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刻意压抑的环境里,这声“咚”,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所有人都猛地一震,齐刷刷地扭头,望向那面鸣冤鼓!

是谁?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真的敢敲?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敲响鼓的,不是什么年轻力壮、不怕死的愣头青。

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是一个伏在雪地里的身影,一个老太监。

他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堆破烂的布条,又脏又薄,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风。裸露在外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布满了冻疮和污垢。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齐刷刷地断了,只有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雪地里拖着。

他的一只手,也只剩下半截,像被啃过的鸡爪。

整个人,就像一个从冷宫最深处的废院里,爬出来的残影,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鬼魂。

他根本没有力气拿起那沉重的鼓槌。

刚才那一声鼓响,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挪动着残缺的身体,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鼓面上!

“咚!”

那一声,撞响的是鼓。

也是他用自己的骨头,敲响的绝命悲歌!

这一幕,太有冲击力了。

所有围观的宫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挣扎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刚才还嚣张得意的王管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会是这么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废人!

守在鼓边的两名玄甲卫,也是一愣。他们奉命守鼓,预想过各种情况,有不怕死的硬汉,有哭哭啼啼的宫女,但他们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太监。

其中一名玄甲卫本能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搀扶他。

“别……碰我……”

老太监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拒绝了玄甲卫的帮助。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用那只完好的手,和那只只剩半截的手肘,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拖动着自己残破的身子,一点,一点,朝着潇湘馆的大门,爬了过去。

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混杂着泥污和血迹的拖痕。

那道痕迹,像一把刀,狠狠地刻在了这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每爬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剧烈地喘息,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潇湘馆那高高的门槛。

那里,是他最后的目的地。

那里,是他用命换来的,最后的机会。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

再也没有人窃窃私语。

再也没有人敢露出嘲弄的神色。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残破的身影,在雪地里,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爬向那代表着希望和审判的大门。

潇湘馆内。

黛玉和宝钗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

当她们看到那个老太监的样子时,饶是她们心性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宝钗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折磨,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黛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握着凤印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从这个老太监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极致的冤屈和……不甘。

李修站在她们身后,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这个老太监,就是他投向这潭死水的第一块巨石,就是他点燃整个火药桶的那根引线!

他的出现,比杀一百个吴有德,都更有力量!

因为他的惨状,本身就是最血淋淋、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老太监爬得很慢,很慢。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他仿佛爬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爬到了潇湘馆的门槛外。

他再也爬不动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台阶下。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玄一快步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老太监却再次摇了摇头,他挣扎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着门内,跪伏了下去。

确切地说,是趴了下去。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咚。”

一声闷响。

“老……老奴……叩见……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在嘶吼。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剧烈地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