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深似海，沈枝从前是知道的。

从前她是奴婢的时候，后宫那些嫔妃虽然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但她也并没有觉得羡慕。

但后来她封了贵人，住进昭阳殿，有了自己的宫女太监，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和汤池，才真正体会到被人伺候是什么滋味。

早起不必自己去端水，宫女会把温好的帕子递到她手边，想吃什么东西也不必自己动手，御膳房会变着法子给她做。

连头发都不必自己梳，宫女的手巧，能绾出十几种花样。

被人伺候的滋味，一旦尝过，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被皇帝宠爱的滋味，更是。

皇帝待她好，好到全后宫都看在眼里，她头上戴着不属于贵人份例的赤金点翠，腕上套着羊脂白玉的镯子，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连兰贵妃的目光都要在她身上多停两息。

皇帝不在的时候，她是昭阳殿的主子；皇帝来的时候，她是这后宫里最被珍视的女人。

可她还想要更多。

从前她一点也不期盼在古代有孩子，她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到现代，生了孩子就是牵绊。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在这后宫里扎了根，做了贵人，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也尝到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有了孩子，她在后宫的位置就稳了。

她想通了这件事之后，喝秦慎送来的坐胎药，便再没有犹豫过。

更让她安心的是，秦慎替她把昭阳殿盯得滴水不漏，素锦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可素锦也被秦慎收买了，素锦每次都会把昭阳殿里的事拣要紧的说给秦慎听。

沈枝起初有些不悦，可转念一想，秦慎替她盯着身边的人，反倒省了她自己操心。

素锦伺候她尽心尽力，从不敢懈怠，因为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秦慎都看得见。

不止素锦，昭阳殿里那几个小宫女、小太监，秦慎也一一打过招呼。

有的是东厂在宫里安插的眼线，有的是被秦慎许了好处的，沈枝的小厨房每日采买的食材，秦慎都会让人过一遍手，看有没有人动手脚。

连她每日用的香料、穿的衣裳料子，秦慎都让人仔细查过，看有没有掺什么不该掺的东西。

有他护着她，她自然是不担心什么的。

可问题是皇帝。

皇帝是个病美人，他常年吃药，脸色总是带着一层病气的白皙，他身形虽好，床笫之间亦有雄风，可那常年喝药的底子，想怀上，谈何容易。

太医院的坐胎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她小腹还是平平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枝知道，光靠皇帝，她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

所以她想到了太子。

太子刘祁，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正是身子最好的年纪。

他没有皇帝那股沉沉的病气，反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眉宇间有几分像皇帝，却比皇帝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沈枝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是皇室血脉，她要是与太子在一处，生下的孩子也是皇室嫡系血，。不算混淆皇室血统，也不算千古罪人。

再说，管他什么血脉不血脉的。

所有人和事，在她日后的荣华富贵面前，都要让道，她要是愿意，去找侍卫借种也可以，她还是太有良心了。

于是她开始付诸行动，太子每日去上书房见太傅，散了之后会从养心殿后头那条廊下走过。

那条廊下栽了一排紫藤，初夏的时候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莹莹的，香气甜得发腻。

太子见太傅的时候身边不喜欢带人，散学之后通常是一个人走，绕过廊下，穿过小花园，回东宫去，她曾经待在他身边侍候，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沈枝算好了时辰，在廊下等着。

那日午后，天有些闷，日头被云层遮着，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意。

沈枝穿了一身碧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是从前在太子殿下身边时最经常戴的那支簪子，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假装在看廊外的景致。

脚步声从廊子另一头传来，不急不缓，稳稳的。

沈枝没有回头，那脚步声走近了，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沈贵人。”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她转过身来看着太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腰束玉带，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簪，面容清俊，刚从上书房出来，脸上带着一点薄汗，额角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廊下，日光从紫藤花串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殿下。”02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太子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沈贵人怎么在这里？”

他说，声音微微发涩，“这里离昭阳殿远，贵人走这么远的路，仔细腿酸。”

沈枝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臣妾是特意来等殿下的。”

太子的呼吸停了一拍。

“殿下不相信么?“

他的脸在紫藤花影里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望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可都被他死死地压着，他的手也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

沈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额角。

那里有一层薄汗，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太子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殿下爱出汗。”沈枝说，“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是这样。“

太子没有躲，站在那里，任她的指尖从他额角慢慢滑下来，滑过鬓边，滑到耳侧。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沈贵人……”0202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似乎是他没有办法推开她，但又希望她能止于礼。

“殿下，别唤我沈贵人，像从前一样，唤我沈枝，唤我阿鱼，我是您的阿鱼。”02沈枝从袖中摸出一方细纱帕子，递到他面前，“我心里一直有您。”

此话不假，太子殿下是她自穿越以来对她一直都很好很真心的人，曾经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不能走到皇帝身边去，那她一辈子待在太子殿下身边也是可以的。

那一定也是一个好归宿。

太子垂下眼，看着那方帕子。

沈枝没有收回手，初夏的闷热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胶粘，紫藤花的香气甜得发腻，裹着他们，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殿下，”02沈枝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求您别疏远我。”

太子听见了她哭腔，立刻接过那方帕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攥着帕子，隔着一层纱，也攥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热，贴在她皮肤上，烫得她整个人都麻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02他说，声音低低的，“你选了父皇，我不怨你。“

他明白的，女子最好的归宿不是嫁给什么男人，而是嫁给一世荣华富贵，他自然是成全的。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那方帕子，帕子上还有她身上的香气，甜香甜香的，“可现在……”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沈枝看得分明:02“可现在，我只会毁了你。“

沈枝摇摇头:02“您永远不会毁掉我，殿下，是因为有您，我才能活到今天。“

他目光痴缠的看着她，廊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路过的宫人。

沈枝抽回手，退后两步，把太子也退后一步，把那方帕子攥紧了，塞进袖中。

“殿下保重。”0202沈枝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石板，步子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走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一缕甜香甜香的香气，久久不散。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子尽头，他才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下。

帕子上沾着她的香，还沾着她方才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他攥着帕子，攥了很久，直到那点香气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捂淡了，才慢慢收回袖中。

难道他和她，真的还有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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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回到昭阳殿的时候，秦慎已经等在殿里了。

素锦在廊下守着，见她回来，低头行了个礼，什么也没问，沈枝推门进去，秦慎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这副心虚脸色？”02他说，语气闲闲的，“去哪儿了？”

沈枝没回答，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一口喝完了。“德妃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秦慎落下棋子，把棋盘上的局势看了一眼，“查清楚了，当年害了德妃孩子的，正是惠妃。”

“真的是惠妃？”

“那时候惠妃刚进宫，位份不高，买通了德妃身边的一个奶娘，在皇二子去御花园玩的时候动了手脚，孩子掉进池子里，几下就没了。”

沈枝攥紧了茶盏。

“德妃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

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的直觉，是无人能比拟的。

“还有一件事。”0202秦慎说，“前些日子，进惠妃宫里给她把脉问安的稳婆，之前已经隐居了，是被德妃托关系召进宫里，等惠妃胎死腹中，就又退隐江湖了。”

他掀起眼皮看她:02“你以为如何?“

沈枝靠在桌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德妃的孩子是惠妃害的。

德妃查到了，可她没有证据，所以她用了同样的手段，让惠妃也尝了丧子之痛。

而燕歌，无辜的小宫女，被推出来顶了罪。

燕歌的死，归根结底，是德妃跟惠妃之间的仇。

沈枝攥紧了拳头:02“八九不离十就是她。“

“还有一件事。”02秦慎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稳婆，我知道她在哪儿。”

沈枝抬起头。

“在哪儿？”

“江南。”02秦慎说，“德妃把她送走了，不过我派人找到了她的底细，姓陈，从前在太医院做过接生嬷嬷，后来出宫嫁了人。”

东厂的人调查案件是专业的。

“你想怎么办？”02他问。

“血债血偿，谁害了燕歌，我就要谁的命。所有参与进去的人，都别想逃。”

秦慎轻轻笑了起来，他想起从前，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替她解决过一个一直欺负刁难她的宫女，叫翠屏。

那时她还纯善无知，觉得害死一条人命是很严重的事情，哭了大半夜。

如今她说“血债血偿”，日后一定也能成为一个为了自己的前程杀人不眨眼的清醒人，他为她骄傲，他教出来的人，终于长成了这样。

“对了，皇上过几日要去避暑山庄，”02沈枝忽然开口，“和几个大臣议事，据说不带后妃。”

秦慎微微眯起眼吗，“怎么，舍不得皇上？”

沈枝摇了摇头。“有正事。”

一枚棋子在秦慎的指间转了半圈，被他随手丢进了棋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皇上要去避暑山庄，不带后妃。”02他低声道，“你到底有什么正事？”

“太医的坐胎药，我喝了快一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慎看着她，没接话。

“皇帝的身子，你比我清楚。”02沈枝说，“他常年吃药，底子薄，想让我怀上龙胎，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一下，把茶盏搁在桌上，“再说，万一孩子生出来也不健康，那我不就白费苦心了，我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所以，”02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看上了谁。”

“太子?”02不等她说话，秦慎就替她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沈枝点了点头。

秦慎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太子刘祁，”

“年轻，身子好，血气方刚，他从前待你好，你待他也好，你要是找他借种，他一定肯。”

沈枝仰头看着他，没说话，莫名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只是...”02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凑近她，“你为什么不等我找江湖术士医治好我的下体，我也可以让你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