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就算沈枝不肯回到自己身边了，他也还是有办法能跟她继续在一起。

一切按原计划走，她去皇帝身边，他就当一个中间人。

他说服自己大度一些，

皇帝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御医私下里跟他说过，皇帝这病根子深了，常年用药吊着，能撑几年不好说。

等皇帝死了，沈枝没了靠山，她不回到他身边，还能去哪儿，她无依无靠，到头来还是得找他。

他等得起。

她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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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在养心殿的日子，倒也不是那么顺风顺水，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惠妃来的时候，沈枝正从御膳房端点心回来。她走到养心殿门口，就看见惠妃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惠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是后宫娘娘惯有的排场，可她今日脸上没笑，嘴角绷着，步子也快了些。

刚流产了，就要来争宠，免得有别的后妃抢先了。

不过看她这吃瘪的样子，皇帝对她可能没那么上心。

沈枝侧身让到一旁，低头行礼。

惠妃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沈枝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垂着眼，看见惠妃的石榴红裙摆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惠妃说。

沈枝抬起头。

惠妃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青色宫装，嘴角动了动，“阿鱼？”

沈枝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回娘娘，正是奴婢。”

惠妃笑了一声，“本宫听王公公说，皇上最近很疼爱一个小宫女。说是天天在御前伺候，下棋说话，连折子都让她念，本宫还当是谁呢，原来就是你。”

沈枝垂着眼，没接话。

惠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身上有一股浓甜的脂粉气，扑在沈枝脸上，有些发腻。

“你的好姐妹，那个贱婢叫什么来着？”

沈枝的心猛地一沉。

“燕歌。”惠妃念出这个名字，嫌恶地蹙了蹙眉，“你可知道她做了什么？”

沈枝没说话，垂着眼，看着惠妃石榴红裙摆上绣的金线牡丹，一针一针，密密匝匝。

“她害死了本宫的孩子!”

沈枝的睫毛动了一下，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宫怀了五个月的孩子，你那好姐妹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往本宫的安胎药里掺了东西，孩子没了，本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疼得死去活来。你那好姐妹倒好，死得倒是干净。”

她知道燕歌没有害人。

燕歌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惠妃自己也知道，真正害她孩子的人另有其人，燕歌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棋子。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来的本事搅动后宫的水。

惠妃如今说这些，不过是没了孩子心里恨，逮着个由头就想找人出气。

“你这个贱人，”惠妃盯着她，“竟然还有脸在皇宫里招摇，在御前伺候，天天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本宫看着就恶心。”

沈枝抬起眼来，不卑不亢，“娘娘，慎言。这是养心殿门口，小心冲撞了皇上。”

惠妃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料到一个小宫女敢这么跟她说话，那双描着黛眉的眼睛瞪圆了，嘴角往下一撇，显出几分厉色来。

“好啊，”惠妃说，“还敢顶嘴!”

她扬起手来。

沈枝没有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惠妃的手腕。沈枝偏头一看，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公公，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惠妃和沈枝之间，一只手托着惠妃的手腕，脸上挂着笑/

“惠妃娘娘，使不得。皇上在里头看折子呢，惊动了皇上，奴才们担待不起。”

惠妃把手抽回来，瞪着王公公。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教训一个宫女，轮得着你来拦？”

王公公往后退了半步，可没有让开：“娘娘息怒。沈姑娘是御前伺候的人，就算有什么不是，也该由皇上发落。娘娘在养心殿门口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惠妃冷笑了一声：

“我管它好不好听，我的孩子没了，皇上这些日子连我的宫门都不踏进一步，今日来送汤，皇上连见都不见，让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把皇上的魂勾走了。”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沈枝身上，像是刀子，从沈枝脸上刮过去，“今日非要教训教训她不可。”

“你一个低贱的丫头，爬上了御前的差事，就敢在我面前拿腔拿调，我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沈枝没有退，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碟点心，“娘娘，奴婢不敢拿腔拿调。奴婢只是提醒娘娘一句。”

她把手里那碟点心往上托了托，“娘娘这一巴掌打下来，奴婢脸上必定是要留印子的，奴婢等会儿还要进殿伺候皇上，要是皇上看见奴婢脸上顶着红印进去，会怎么问？”

惠妃怒目圆睁的看着她。

“奴婢自然是不会说的。”沈枝说，“奴婢只会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可皇上要是起了疑心，让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娘娘头上……”

她顿了一下，看着惠妃的眼睛。

“娘娘刚没了孩子，正是该让皇上心疼的时候。要是这时候皇上再知道娘娘在养心殿门口打了御前的人，娘娘觉得，皇上往后还会踏进娘娘的宫门吗？”

惠妃的脸色变了，手慢慢攥成了拳，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你威胁本宫？”

“奴婢不敢。”她轻声道，“奴婢只是替娘娘着想，娘娘今日来送汤，本是一片好心，要是因为奴婢这点小事，让娘娘在皇上心里落了个不好的印象，那奴婢的罪过就大了。”

她想发作，可沈枝方才那番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没了孩子，皇帝连她的宫门都不踏进一步，她今日来送汤，在门口站了半天，皇帝连见都不见，要是再在养心殿门口闹一场，传到皇帝耳朵里，她就真的完了。

可她不甘心。

她堂堂惠妃，后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一个御前的小宫女堵在养心殿门口，三言两语拿捏住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你好大的胆子。”惠妃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颤，“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娘娘抬举了。”沈枝说，“奴婢只是个伺候人的，哪有什么胆子。”

惠妃看着沈枝那张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这丫头软硬不吃，像一团棉花，你使多大的劲打上去，都弹回来。

王公公站在旁边，看看惠妃，又看看沈枝，没吱声。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位沈姑娘，嘴上说着“不敢”，可句句都在点子上。惠妃今日这口气，是出不了了。

果然，惠妃站了一息，忽然冷哼一声，把手里的帕子一甩。

“好。”她说，“好得很。”

她转过身去，石榴红的裙摆哗啦一声扫过地面，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了沈枝一眼，“你最好别在其他地方遇见本宫。”

“是。“沈枝微微欠身，姿态恭恭敬敬的，脸上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

“奴婢恭送惠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