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跪在燕歌身边，用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擦她脸上的血。

袖子很快就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手腕上，她擦完脸，又去擦脖子......燕歌的手攥得很紧，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沈枝一点一点把它们擦干净。

两个小太监站在旁边等着，冻得直跺脚，她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

她只是仔细的把燕歌的衣襟拢好，把散开的领口系上，把袖子拉平，把裙摆理顺，等做完了，她才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草席卷好，抬起来，往宫门外走。

沈枝站在原地，看着那卷草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拐角。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身上的单衣猎猎作响。

她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真奇怪，明明春天快到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冷呢。

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在方才那场大哭里流干了，剩下的是空的，干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壳。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不知过了多久，风里开始飘下细细的雪花，一片一片，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

沈枝仰起脸，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

这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她在风里站了太久，手脚已经没了知觉，身上的衣裳冻得硬邦邦的，血迹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硌。

她不想回那个地方，不想面对那些人。

那些人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吉祥知道，秦慎知道，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惠妃这一胎留不得，都知道会有人动手，都知道会有一个替罪羊。

可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替罪羊是燕歌。

他们看着她往惠妃宫跑，看着她扑向那卷草席，看着她把燕歌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站在旁边看着，是不是就像看一场戏一样呢。

如果她要是去闹，反而还要生出别的事端。

死了一个宫女就死了吧，对于任何势力来说，这都是一件小事。惠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本就留不得，死了，大家都能松一口气。至于燕歌，谁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死活？

果然，秦慎从始至终都是把自己当成棋子，她的感受并不重要。

突然，一件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沈枝没有回头，那件大氅很厚，是上好的狐皮，领口处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暖烘烘的。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墨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秦慎打着一把伞，站在她身后。

伞是油纸的，竹骨，撑开来刚好遮住她头顶的那一小片天，雪落在伞面上，簌簌地响。

两个人皆是沉默不语。

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落在宫道上，落在廊檐上，落在秦慎的肩上，他站在她身后，伞面严严实实地遮着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外面，雪落了一层，很快就积了薄薄的白。

半晌，他低声道：

“回去吧。”

他伸出手，去牵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僵得像十根小木棍。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动了，把手往旁边一挪，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沈枝径直转身，往沉璧居的方向走。

秦慎在她身后，为她打着伞，默默地跟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走。

雪越下越密，把宫道两侧的琉璃瓦盖成了白色，秦慎的伞始终遮在她头顶，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他的肩头落满了雪，领口里也灌了雪，化了，湿了一片。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秦慎身边的小厮跟在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样子，秦慎平日里走路从来是走在最前头，谁跟在他身后都得小跑着追。

可现在他走在沈枝身后，替她打着伞，倒像是在伺候她。

进了沉璧居的院门，秦慎收了伞，他转过身，看着沈枝，她身上的那件狐皮大氅已经被雪打湿了，领口处洇出深色的水痕，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头发上沾着雪花，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去泡一下身子。”0202他伸手替她掸去肩上的落雪，她躲开了，也没有看他，径直绕过他，走向后头的浴房。

热水是下人们提前备好的，木桶里热气袅袅，旁边搭着干净的寝衣。

她解了那件大氅，搁在一边，然后慢慢褪去身上那件冻得发硬的衣裳，血迹凝成的硬块扯着皮肉，撕下来的时候很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在，人要是死了，是不是还有七魂六魄，还能感受到冷暖吗?

燕歌，会冷吗?

夜里睡觉的时候，秦慎躺在她身侧，手伸过来，搁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寝衣的外面，温温热热的。过了一会儿，他那只手又挪到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攥住，搓了搓，想给她取暖。

她的手还是凉的，冻过之后一直没缓过来。

沈枝没有挣，背对着他。

他察觉到她很难过。

这种难过，有可能导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