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回到歇房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飘。

方才与秦慎耳鬓厮磨时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她坐在水盆前，怔怔地看着盆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眼眶红肿，嘴唇泛白，神情恍惚。

她想起自己当时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那句话：

“我不能杀人，我不会……就算她是个坏人，我杀了她，我自己也变成坏人了。“

秦慎当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在违抗我的命令？“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秦慎像是在教一个听不懂道理的孩子：“在这里，不是你害别人，就是别人害你。你以为你不沾血，血就不会沾上你的身？“

沈枝浑身冰凉，想起了惠妃轻飘飘说出“杖毙“两个字时的随意，又想起翠屏那张刻薄得意的脸，想起自己被人从地上架起来时那种悬在半空的无力感......

两种完全不同的三观正在疯狂撕扯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怎么回的歇房，也不知道剩下的活儿是怎么做完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午膳的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白面馒头，比她平日吃的粗面饼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围，发现同屋的几个宫女都在偷偷地看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排挤，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说是客气的打量。

有一个平日里从不跟她说话的宫女甚至还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酱菜夹到了她碗里，挤出个笑容说：

“阿鱼，你尝尝这个，今早新腌的，脆着呢。“

沈枝看着碗里那块酱菜，又看了看那个宫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心里头翻涌上来的滋味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她想起昨天这些人还把她当作空气，食盒里的东西从来不会给她剩一口，今天却因为太子殿下的一道口谕，就变了副面孔。

真荒唐，也有些悲哀，原来她一直渴求的尊重，只需要主子的一句话就能得到。

她默默地低下头，对那个宫女说:02“多谢，不用了。“

下午的活儿少了很多。

以前总是指使她做这做那的大宫女态度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在她擦完地之后，还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沈枝攥着抹布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有一种慌乱感，好像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人生了。

到了傍晚，传话的小宫女又来了，还是上次那个小宫女，压低声音对她说：

“阿鱼姑娘，今晚该浴房沐浴了。“

沈枝应了一声，神情恍惚的跟着小宫女去了浴房。

泡花瓣浴的时候，沈枝整个人沉在热水里，李嬷嬷坐在浴桶边，手里攥着一条棉布巾子，轻轻地擦着她的肩头:

“我就知道我看对人了。“

李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欢喜，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眉眼生得好，性子也好，果然没让我看走眼。“

“你再努努力，不说当个妾室，就算让他收你当个通房，那你以后也是半个主子了。“

沈枝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李嬷嬷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嬷嬷，求你了，别说这样的话。“

李嬷嬷手里的巾子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枝湿漉漉的头发，声音放低了些：

“阿鱼，太子殿下那可是万金之躯，能记住你的名字就不简单了，你才多大，再努力努力，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沈枝把整个人往下沉了几分，热水漫过她的脖颈，只留半张脸浮在水面上，不肯再聊这些。

李嬷嬷不懂她的心事。

她一开始想逃离惠妃娘娘，其实只是为了保命，惠妃娘娘脾气不好，处死宫女都是一两句话的事情。

她根本就不想攀那所谓的高枝，因为她不想在这个世界扎根生子，她不属于这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现代，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二十一世纪才是她的世界，而不是这个处处是算计、步步是刀锋的皇宫。

半晌，她仰起头，带着水汽的脸转向李嬷嬷：

“嬷嬷，万一我不想要这些东西呢？太子殿下说不定也只是对我一时新鲜……过了这阵子就把我忘了。“

李嬷嬷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你只是一时畏惧主子，这宫里头，谁不是从怕主子开始的？可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主子们也是人，你且放开手去搏一搏，总比一辈子当个小宫女好。“

沈枝的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热水里，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一片玫瑰花瓣中间。

李嬷嬷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好了好了，不许哭了。哭红了眼睛让主子看见该不高兴了，泡完这一柱香就起来，我让人给你把衣裳备好。“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权，纵使万般情不愿，她还是被带去了太子寝殿。

而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张紫檀木大床前，掀开锦被钻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一团，脸朝着墙壁，等了很久，终于才听见脚步声沉沉稳稳地走进来，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沈枝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太子殿下到底是看上自己哪里了。

太子刘祁抬手，让内侍退下，自己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

他今日在御书房被父皇训斥了半日，原本心里头压着一团火气。可殿门一合，那团火气便散了大半。

床榻上有一小团蜷缩的身影，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发尾搭在枕边，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上次见到这小宫女，就觉得她可爱得紧。

在这皇宫每个下人都是紧绷着神经的，但是她能在自己的床榻上睡着，见了他也没有旁人那般讨好谄媚，看样子是个老实本分的。

此刻她缩在被子里，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往里面蜷缩了一些。

还知道给他让些位置。

刘祁在床沿坐下他感到那一团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似的。他侧过身去看她，只瞧见半个后脑勺和一只露在被子外面的耳廓，耳尖红得滴血。

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这一整天在朝堂上那些周旋算计，都太让人心烦了，可眼前这只小东西，轻轻一吓就缩成一团的样子，反倒让他觉得轻快。

“阿鱼。“02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

沈枝的牙齿打着颤，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殿、殿下……“

他的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上，微微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但她就不太舒服了。

他的怀抱太紧密了，紧密到她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每一次起伏，他的大腿也紧贴着她的腿弯，温热而结实的肌肉隔着衣料压着她，让她无路可退。

“你没有话要跟我讲？“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

“朝堂上的事太杂，每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折子上的字，翻来覆去，天亮都睡不着。“02他顿了顿，下巴又搁回她发顶上，“可抱着你的时候，倒是能睡得很好。“

沈枝愣在那里。

那一瞬间，她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原来看上她，是因为她能让他睡得着？

她安心了不少，至少不需要做什么以色侍人的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行了。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了一声：“殿下......是失眠之症么？“

“太医院开了安神汤，喝了大半年，没什么用。“

沈枝抿了抿嘴，忽然想起现代的时候，她在网上看过不少治疗失眠的法子，可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把那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刘祁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太紧，让她不舒服了，手臂稍微松了松，却仍是环着她的腰，忽然问：“你之前是哪宫的宫女？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奴婢…从前在惠妃娘娘宫里当差。“0202她声音闷在锦被边缘，含含糊糊的，“娘娘宫里人多，我入宫也没多长时间，殿下没见过奴婢也是常事。“

刘祁手臂环在她腰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心想或许就这样了，便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往床沿方向挪一挪。刚动了一下，腰间那条手臂便紧了紧。

“别动。“02他声音懒懒的，带着困意。

沈枝立刻定住了。

又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刘祁忽然又开了口：“你方才说，你入宫没多长时间？“

“……是。“

“那之前呢？之前在做什么？读过书吗？“

“读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说这话，又安静了一会儿，刘祁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胸腔的起伏也平稳下来。

沈枝听着他的呼吸，除了搂着她之外，他并没有做别的什么。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微小的安全感。

她试着闭上眼，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融融的，竟意外地让人安定，她想起李嬷嬷说的“主子们也是人“，忽然觉得这话或许有一点点道理。

沈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一截绣着金龙的明黄色袖口。

沈枝猛地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这里睡了一整夜。

刘祁也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他衣领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搭在他腿上的脚：“……殿下。“

刘祁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睡得好吗？“

沈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松开他的衣领，缩回自己的腿，后脑勺“咚“地一声撞上了床柱。

她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咬着牙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扑通一声跪下去：

“奴婢失仪，请殿下责罚。“

刘祁慢慢坐起来，嘴角微弯，眼底带着温和，“没事的，起来吧，地上凉。“

沈枝犹豫了一下，慢慢的站起来了。

刘祁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她长了冻疮，窘迫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试图藏在裙摆底下。

可刘祁已经看见了。“过来。“

沈枝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挪了一步。刘祁俯下身，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整个人一颤，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攥住了。

“这是怎么了？“02他问。

“回殿下……是、是冻疮。“她小声答，不敢看他。

“冻疮？“02刘祁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入冬，怎么就长了冻疮？“

沈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热水是给大宫女们备的，她不够格用，只能用桶里剩下的井水草草洗一洗，然后缩进薄被里蜷成一团，等两只脚慢慢回暖。

日复一日，冻疮便生了。

刘祁没有追问，只是松开她的脚踝，直起身，朝殿外扬声道：“来人。“

殿门应声推开，一名内侍躬身快步走进来，垂首候在一旁。

“去内务府，拿几双厚底的棉鞋来，再去太医院，把治冻疮的药膏拿一盒过来。“

内侍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沈枝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刘祁问她，“你入宫这么久，没人管过你这些？“

沈枝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洒扫的，不敢劳烦管事姑姑。“

刘祁低声道：“以后不用做那些了。“

沈枝语无伦次的说多谢殿下，她想先离开，不过被刘祁留住了。

不多时，内侍便捧着东西回来了，几双厚实的棉鞋，还有棉袜，另有一只白瓷小圆盒，打开来是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药香。

她接过了那些赏赐，刘祁温柔的笑着，轻声对她说:

“阿鱼，要好好照顾自己，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吧。“

沈枝膝盖弯下去，郑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奴婢......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她在心里想———

其实太子殿下...还个好人呢。